下卷 第一章 花開若相依

鑿玉鏤金的琉璃重瓦,映亮窗前那一排歲菊,陽光撲落其間,似明似暗。

恆泰此時凝神望著那層層束束的堆粉攢瑛,恍惚又想起了連城。連城莞爾一笑的模樣,恰也是此般鮮妍。嘴邊緩緩釀出絲絲笑意,一時竟全然忘了自己仍等候在坤寧宮的側殿。今日宮中來信,竟是皇后召見,而此時,雖未見到皇后,心中已起了絲縷疑慮。

「恆泰啊。」

珠簾輕啟,平和寧靜的一聲由遠處幽幽傳至。

恆泰聞聲仰首,已見皇后由側殿緩步而來。褪去一身繁縟朝衣的皇后,此時步履稍顯輕盈,目色寧和,較往日更為引人親近。皇后幾步坐至暖榻上,素手接過宮人遞上來的新茶,略略品上幾口,聲音依舊平和:「今日本宮召你來,可知是為了何事?」

恆泰聞言,弓身道:「回皇后娘娘的話,臣,不知。」

皇后靜靜掃了恆泰一眼,緩緩揚笑:「未有什麼大事,只閑話一番。」手輕一抬,允恆泰起身賜座。

待恆泰方以坐穩,她似又想起來什麼,目中閃爍道:「對了,本宮前些日子讀到一首詩,寫得確實有趣。什麼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皇后說著,卻突然停了下來,「這最後一句,本宮恰是忘了。」再啟聲時,皇后已凝住恆泰,不無深意道:「恆泰,你文武雙全,可記得嗎?」

恆泰心中隱隱一緊,手將茶盞攥緊,寧靜出聲:「回皇后娘娘的話,這是唐朝李季蘭的《八至》詩,最後一句,想來是『至親至疏夫妻』。」

「是啊!至親至疏夫妻——」皇后猛一揚聲,隨即笑色更重,「這詩寫得極好,前三句越是平淡,越顯出最後一句的峰巒。」說著,目光轉至恆泰,須臾不移,聲音之中平添幾分落寞,「唉,自伏羲女媧結夫妻始,這人世間的夫妻多如恆河沙數,可要想把日子過得合意美滿,卻是萬中也無一。夫妻間固然可以如膠似漆、誓同生死,卻也可以反目成仇、不共戴天……」

聽至此時,恆泰已瞭然,項莊舞劍,志在沛公,皇后這也是要過問他和醒黛之事了。他無奈地揚起目光,觸目竟是那陽光下鮮妍而笑的歲菊。連城,連城,自心中翻滾無數情愫,耳畔皇后的聲音自也是越來越遠:「這當中愛恨微妙,情緣淺深本就難以言說。必得要曾經滄海,才能指點歸帆,可有時候勉強過得滄海,卻發現韶華不在,恍如隔世了。」

手中那一盞茶,未飲半口,竟是全涼了。恆泰目中抖了抖,留戀的目光最後一掃那團團簇簇的歲菊,微微合目。他,並不畏皇后的插手,縱是這天下人人都來過問,人人都要阻攔他與連城,他亦無懼於心。只是……連城,他已然不捨得她為他再受一絲的傷害。縱是對連城一絲一縷的傷害,於他都好似萬箭穿心。

「皇后娘娘……」一絲微弱的低吟自恆泰嘴中溢出。

至此刻,她便知,聰明如恆泰,不會不知她的深意。只她卻似不聞,反將聲音揚了幾分,越說越急:「這世上的夫妻當然各有各的難做之處,但千年修得共枕眠,能在一起畢竟也是一種難得的緣分。更何況夫妻同心,家業盛興,關乎一個家族生存的根本,又哪裡是可以簡慢對待之事?」

「皇后娘娘所言極是,恆泰明白。」再一聲,恆泰定定出聲,仰起頭看向皇后。莫要,千萬千萬莫要再傷害連城了。此時此刻,他心底全靜,便只有這一絲聲音橫貫心口。

「你……」皇后嘆了口氣,聲略重,「不明白!」

說罷,抬手命殿中伺候的宮人散去。只待殿中,唯有她和恆泰時,她便露出一絲疲憊無奈之色。她又何嘗不知,何嘗看不懂所謂兒女情長,你情我願,只方才那一瞬,她已將他目中所有的掙扎與惘然盡數看在了眼底,甚而還在他目中看出了那個連城的影子。只可惜,醒黛、連城、恆泰,命運便似孽緣一般將他三人死死纏住,這一場三人同行的情路,到底是殊途同歸,還是相愛相散,她卻看不清了。

「自從皇上將醒黛和碩公主交付於你,你可曾有半日叫人省心?醒黛屢次進宮,以淚洗面,說你們夫妻不睦,說你……另有新歡——」丹茜長指輕輕揉上額心,皇后淺聲喟嘆,「本來這些小兒女事,本宮不欲多管,但畢竟醒黛是個公主,說起來也是天之驕女。你要納妾我管你不著,但你若叫醒黛受了太多的委屈,本宮卻是不依的!」

待皇后聲落,恆泰已是兩膝著地:「臣知罪,請皇后娘娘責罰。」

「本宮沒有要責罰你的意思,今日不過是和你話話家常,起來吧!」皇后面上凝色淡去幾分,聲音轉而平和,笑色染起。

皇后不肯落罰!非但沒有一絲釋然,恆泰只將心扯得更緊,不怕皇后降罪於自己,只怕那兩個字由皇后言出。

「自古家事最難斷,皇上也是管不過來的。本宮倒是有個法子——既然那個叫連城的女子橫在你們之間,成為了一個障礙,那麼,何不先把她拿掉?」

連城!自這兩個字由皇后言出,恆泰便緊張地屏住了呼吸。不及皇后話完,他便又跪了下去,死死盯住皇后:「皇后娘娘!這一切皆不關連城之事!都是臣的錯!請皇后娘娘責罰!」

皇后微微皺起眉,她又不曾開口說要拿那個連城如何,便瞧他如此小心緊張,心底好笑好嘆,又實在為醒黛心憂心急。軟袖臨著茶案緩緩滑過,皇后踩下腳榻,一步步朝去窗外,駐步於歲菊前,抬手撫向那團瀲灧,笑色稍斂,鄭重出聲:「從今日起,傳連城入宮,讓她來陪本宮一段日子,既可以教她些規矩,又可以給你和醒黛好好相處的時間——什麼時候你們夫妻關係變得極好,我再將這個連城送回去。」

「皇后娘娘。」恆泰下意識想要推拒,卻見皇后此時面色凝重,不容一絲違逆。

「你也別怨本宮,本宮也是一片好心。」皇后自歲菊前轉過身,看了一眼恆泰。醒黛是皇上最寵愛的公主,這一對小夫妻若是長久地鬧下去,有朝一日皇帝震怒,又豈是富察一家所能承受?思及此,便更是嚴肅道,「作為一個男人,不光要有情有愛,還得盡忠盡孝——恆泰,你是個明白人,應該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

情愛,忠孝。

便終究不得兩全嗎?

「臣明白。」艱難出聲,恆泰輕輕閉了雙目,全身氣力似已卸下,恍惚中朝向皇后叩頭道了聲,「臣謹遵懿旨。」

言罷,這世界忽然又靜了下來,恆泰已不記得皇后最後滿意的微笑是何模樣,更不記得自己退宮時,皇后口中念著什麼,似乎是一句……孺子可教。心底悶痛,恆泰自嘲而笑,連自己心愛的女子都不能保全,枉他文武雙全,恐怕還不及孺子吧。

朱紅的瓦牆,仰起頭,需要很努力才能看到遠遠的那一片藍天。

自坤寧宮而出,恆泰沿著長長的甬道一路走下去。他今日的步伐極慢,似想要看盡這紫禁城。一入宮門深似海,紫禁城這樣大,宮牆這樣高,藍天這樣遙遠,不知連城……滿目朱紅看得眼底更涼,直到那自宮門口而來的熟悉身影一點點撞入自己的眼,平視的目光瞬間僵硬,步伐冷住,朦朦朧朧,他似又看到了那繁艷的歲菊,屬於她的歲菊——

連城……

那不是歲菊,也不是幻影。

確是連城。

此時,她身後跟隨的便是坤寧宮的宮人侍衛,她該已是接到了皇后的旨意吧。恆泰心下鑽痛,再難挪一步,就那麼怔怔地盯著緩步而來的連城。清明的日光環繞在她身後,鍍上一層金色耀目的光暈,隨風而來那細細碎碎的花瓣,便垂落在她裙間。

不遠處,那緋衣身影似也看到了他,竟也是一頓。

許久,他二人皆停住了腳步。

「恆大爺——」身後宮人微聲催促著,恆泰這才回過神來,艱難地向前步去。

他,自東向西而去;她,自西往東而來。

他身後有侍衛隨從;她身側有隨侍宮人。

連城的身影已走至他幾步之外,秋水盈盈,千言萬語,只能止於唇間。並非狹窄的甬道,卻在這一刻,容不下二人四目相視,容不下隻言片語的關懷。

「恆泰。」微軟一聲,輕輕溢出,那般熟悉。

本已刻意移開目光的恆泰,渾身一顫,動也不動,只靜靜轉眸,看著幾乎擦肩而過的連城玉步輕移,轉至自己面前。

一眾宮人訝異的目光中,連城走得格外從容堅定。

「恆泰。」朱唇輕啟,她又喚了一聲,「我——」

恆泰食指掩唇,示意她噤聲,目光複雜地看著她,出聲垂憐:「別說。我什麼都知道了。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了,你便好好在宮中侍奉皇后娘娘。記住,千萬不要惹事。」繼而堅定地點頭,予她寬慰道,「放心,用不了多久,我一定會把你接出來的。」

「恆泰。」連城咬唇,恨不得以所有目光永遠鎖住眼前人,忍不住問,「你真的放心我在這裡?你不怕我會和那時的小雪一樣?」

「不會的。」恆泰猛然截住她的話,為了避開周遭眼線,便不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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