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十四章

我正要站起身來,哈里拉住我的手。

「你要幹什麼?」他問。

「過去跟她聊聊。」我說。

「你真想那麼做嗎?』他問道。

「你說什麼?」我問,「當然。」

「我是說,也許應該讓傑茜或我先上去跟她聊兩句,」哈里說,「看看她是不是想見你。」

「我的天哪,哈里,」我說,「我們又不是該死的六年級小學生。那是我老婆。」

「不,那不是,約翰。」哈里說,「那完全是另外一個人。你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跟你說話。」

「約翰,就算她跟你說話,你們也不過是兩個陌生人。」傑茜說,「你希望從這次相遇中得到某種東西,那是不可能的。」

「我沒希望得到任何東西。」我說。

「我們只是不想讓你受到傷害。」傑茜說。

「我不會有事的。」我說著,看著他們倆,「拜託,讓我去吧,哈里。我不會有事的。」

哈里和傑茜對視了一眼。哈里放開我的手。

「謝謝。」我說。

「你打算跟她說什麼呢?」哈里很想知道。

「我打算向她道謝,謝謝她救了我的命。」我說著,站起身來。

這時,她和她的兩名同伴已經買了餐點,正朝餐廳裡頭的一張小桌子走去。我徑直走到桌邊。他們三人正在說話,但在我走近時停了下來。她原本背對著我,但在她的同伴抬頭看我時轉過身來。我看見了她的臉,停下腳步。

當然,這張臉變樣了。除了膚色和眼睛的明顯變化外,她比凱茜年輕多了——那是半個世紀之前的凱茜的臉。但就算是半個世紀以前的凱茜,也還是和眼前的這個女人有所不同;她比凱茜苗條,是殖民軍在基因中預先設定的健康體態;凱茜的頭髮一直亂得像無法梳理整齊的鬃毛,就算是在她年華老去、別的女人都把頭髮梳理得像個家庭主婦時也不例外,而我眼前這個女人則是一頭整齊的齊耳短髮。

最不對勁的就是頭髮。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不是綠色皮膚的人了,所以幾乎沒注意膚色的改變。只是這樣的髮型與我記憶中的凱茜大相徑庭。

「盯著別人看不太好吧。」那個女人用凱茜的聲音說,「什麼都別說了,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我是。我腦海里有個聲音說。

「對不起,我不想打擾你們,」我說,「但我想你可能沒認出我。」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的確認不出來。」她說,「相信我,我們沒在一起進行基礎訓練。」

「你救了我,」我說,「在珊瑚星上。」

聽了這話,她稍稍吃了一驚。「真該死,」她說,「難怪我沒認出你來。我上次看見你的時候,你的下半邊腦袋都不見了。別誤會,沒有冒犯的意思。你居然還活著,實在太出乎我的意料了,當時我可不敢打賭說你能挺過來。」

「我有活下去的目的。」我說。

「顯然如此。」她說。

「我叫約翰·佩里。」我說著,伸出一隻手,「我想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簡·薩根。」她說著,握住了我的手。我稍微多握了一會兒,終於放開手時,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佩里下士,」她的一個同伴通過腦伴查詢了我的信息,「我們還急著吃飯呢。得在半小時之內趕回去,所以,如果你不介意……」

「你記不記得在別的地方見過我?」我打斷他的話問道。

「不記得。」她說著,板起了臉,「謝謝你過來打招呼,但我現在真的想吃飯了。」

「我想給你發點東西,」我說,「是一張照片。發到你的腦伴里。」

「真的沒這個必要。」簡說。

「就一張照片而已,」我說,「發完就走。遷就我一下吧。」

「好吧。」她說,「你快點。」

離開地球時,我隨身攜帶的幾件物品中有一本數碼相冊,裡面記錄了我喜愛的家人、朋友和地方。當初剛激活腦伴沒多久,我就把這些照片上傳到它的板載存儲器里。現在看來,這真是個明智之舉。隨著莫德斯托號的墜毀,我其他的隨身物品全都丟失了。我從相集中提取出一張,發送給她。我看著她接通自己的腦伴,驀地轉過頭來,瞪著我。

「你現在認出我了嗎?」我問道。

她的動作很快,比一般的殖民軍士兵更快。她抓住我,將我朝旁邊的牆上撞去。我敢肯定,剛剛痊癒的一根肋骨又斷了。哈里和傑茜從餐廳另一頭跳起來,沖了過來;簡的同伴攔住了她。我好不容易才喘過氣來。

「你他媽的究竟是誰,」簡嘶嘶地沖我咆哮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是約翰·佩里,」我啞聲啞氣地說,「我沒想幹什麼。」

「胡說。你從哪兒弄來的照片?」她逼了過來,低聲喝問,「是誰替你合成的?」

「沒有人替我合成,」我像她一樣壓低嗓門,「這是在我的婚禮上拍的。這是……我的結婚照片。」我差點說是我們的結婚照片,但及時控制住了自己,「照片里的女人是我的妻子凱茜,她在參軍前就死了。他們用她的DNA製成了你,她有一部分在你身上,你有一部分在那張照片上。一部分的你給了我這個。」我伸出左手,讓她看我的結婚戒指——我在地球上擁有的一切東西中唯一留存至今的物品。

簡怒吼一聲,一把將我抓起來,狠狠地朝餐廳另一頭扔去。我飛過幾張桌子,撞飛漢堡包、調料瓶和紙巾架,最後落到地上。我的頭撞在一個金屬角上,血從太陽穴處滲出來(但馬上便凝固了)。正和擋路的簡的同伴糾纏的哈里和傑茜撇下對手,朝我飛奔過來。簡朝我大步走來,但半路上被她的同伴拉住了。

「給我聽著,佩里,」她說,「從現在起,你他媽的離我遠點。下次再讓我見到你,你就等著我送你上西天吧。」她騰騰騰地走了。她的一個同伴跟了上去,另一個早先跟我說過話的則朝我們走過來。傑茜和哈里站起來擋住他,他伸出雙手,做了個休戰的手勢。

「佩里,」他說,「這是怎麼回事?你給她發了什麼東西?」

「去問她自己吧,夥計。」我說。

「你應該稱呼我泰戈爾中尉,下士。」泰戈爾望著哈里和傑茜,「我認識你們倆,」他說,「你們以前是漢普敦路號上的士兵。」

「是的,長官。」哈里說。

「你們聽我說,」他說,「我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我想明確一點。無論這是怎麼回事,別把我們攪和進去。你愛講什麼故事隨便你,但只要你的故事裡有『特種部隊』這幾個字,我向你保證,我會親自負責,讓你剩餘的軍旅生涯變得極其短暫,極其痛苦。我不是開玩笑。我會崩掉你的腦袋。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長官。」傑茜說。哈里點了點頭。我啞著嗓子,含混不清地哼哼了一聲。

「照顧一下你的朋友,」泰戈爾對傑茜說,「那一頓揍得他不輕。」他走出餐廳。

「天哪,約翰,」傑茜說著,拿過一條餐巾,替我擦拭頭上的傷口,「你到底幹了什麼?」

「我給她發了一張結婚照片。」我說。

「你的手法真夠含蓄的。」哈里四下望了望,「你的拐杖呢?」

「應該在她把我撞過去的牆那邊。」我說。哈里走過去拿拐杖。

「你沒事吧?」傑茜對我說。

「我想我斷了一根肋骨。」我說。

「我問的不是這個。」她說。

「我知道你問的是什麼。」我說,「肋骨倒不打緊,關鍵是把別的也搞砸了。」

傑茜用她的手捂住我的臉。哈里拿著我的拐杖回來了。我們一瘸一拐去了醫院。費歐瑞納大夫對我極度不滿。

有人把我推醒了。看清是誰以後,我正想說話,她捂住我的嘴。

「別說話。」簡說,「照理說我不應該到這兒來的。」

我點點頭。她拿開了手。「說話小聲點。」她說。

「咱們可以用腦伴。」我說。

「不行。」她說,「我想聽見你的聲音。小聲點就行了。」

「好吧。」我說。

「今天很抱歉。」她說,「只是事情太出人意料了。面對這種事,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沒關係。」我說,「我不該那麼唐突。」

「你受傷了嗎?」她問。

「斷了一根肋骨。」我說。

「真對不起。」她說。

「已經痊癒了。」我說。

她眨巴著眼睛,仔細端詳我的臉,「聽著,我不是你的妻子。」她突然說,「我不知道你把我當成了誰,當成了什麼,但我絕不是你的妻子。在你今天給我看那張照片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可你必須知道自己是打哪兒來的呀。」我說。

「為什麼?」她氣沖沖地說,「我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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