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姬是「老東西俱樂部」中第一個喪生的。
「真的嗎,」維沃若絲說,「這我得聽聽。」
距離節制星著名港口墨菲一百公里以外有一個鋁礦,瑪姬的排原本是受命奪回該鋁礦的部隊之一。但他們沒能著陸。降落過程中,歐胡人的導彈擊中了她的運兵船外殼。導彈撕裂了船殼,將幾名士兵吸入太空,其中便包括瑪姬。這些士兵大多數當場死於衝擊力,或是被船殼碎片劃中要害而喪命。
但瑪姬不在此列。她在意識完全清醒的情況下被吸入太空,緊身戰鬥服自動覆蓋了她的臉,以防止空氣從肺部逃逸。瑪姬立即向她的班長和排長發送了消息。她的班長自己也正在作垂死掙扎,而排長同樣沒起到多大作用,但這不能怪他。運兵船沒有配備太空救生裝置,更何況它已嚴重損毀,正歪歪扭扭地燃燒著飛向離它最近的殖民軍飛船,好救出倖存的乘客。
給德頓號發送信息同樣毫無用處;德頓號正同幾艘歐胡人的飛船交火,派不出救援人手。其餘飛船也都一樣。就算沒有戰鬥,她這個目標也已經變得太小,已被節制星的重力深深地拽了下去,離節制星的大氣層太近,只有最勇敢的拯救行動方能奏效。在激戰的情況下,她已經算是死了。
瑪姬的智能血此刻達到了供氧極限,她的身體開始感到缺氧。她掏出MP,瞄準最近的一艘歐胡人飛船,用電腦確定彈道,接二連三地射出導彈。每一枚導彈的發射都給了瑪姬同樣大的反作用力,推動她飛向節制星黑暗的夜空。戰鬥結束後的數據顯示,她發射的導彈雖然很早就耗盡了燃料,但仍對歐胡人的飛船造成了一些輕微損毀。
然後,面對著即將殺死她的星球,瑪姬恢複了過去東方哲學教授的本來面目,用日本俳句的形式作了一首辭世歌,也就是獻給死亡的詩:
她將這首詩發送給了俱樂部的其他成員,同時發送的還有她生命的最後時刻。然後她死了,耀眼地飛速划過節制星的夜空。
維沃若絲掃了我一眼,轉而對本德爾說:「你認為我們做的事很簡單?」
「見鬼,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我們一路狂奔穿過樓層,本德爾沖我大叫道。
薩德留斯·本德爾如是說。他來自馬薩諸塞州,曾兩度擔任民主黨議員;曾(在不同時期)出任駐法國、日本和聯合國大使;曾在克羅伊執政期間出任國務卿,將政府從災難中解救出來。他還當過作家和演說家,最近剛剛加入D排。跟我們最有關係的當然是最後一項。我們全都認為,議員、大使、國務卿、二等兵本德爾滿嘴放屁。
一個人從新手到老手的變化速度快得驚人。第一次來到莫德斯托號時,阿蘭和我被安排好了宿舍,受到了凱伊斯中尉雖然有點馬虎但還算誠懇的問候(我們向他轉告瑞茲軍士長的溢美之詞時,他挑了挑眉毛),排里其餘的人則和藹地無視我們的存在。我們的班長們在適當的時候講了話,戰友們把需要知道的事情告訴了我們。除此之外,我們被這個集體徹底排除在外。
這不是專門針對我們。其他三個新來的夥計沃森、蓋曼和麥克基恩也受到了同樣的接待。這樣的接待主要圍繞兩個事實展開。首先,新人的到來是因為以前的人走了——所謂「走了」,意思就是「死了」。對於軍隊這個整體而言,士兵們能像齒輪一樣被取代。但從排或是班這個級別來說,你取代的是一個朋友,一名戰友,一個曾經浴血奮戰、大獲全勝而又死去了的人。無論你是誰,你都是在取代一個死去的朋友或戰友的位置,成為其替代品。對於認識死者的人來說,這種事多多少少有些令人不快。
其次,當然,你連戰場都還不曾上過。而在踏上戰場之前,你不是他們中的一員。你沒這個能力。這不是你的錯,而且無論如何,這一點都將很快得到糾正。但在奔赴前線之前,你始終只是一個取代某人位置的傢伙,而那個人曾經比你更出色。
我們同康蘇人的戰鬥結束後,我立刻察覺到了不同之處。人們開始親熱地稱呼我的名而不是姓,邀請我一塊兒吃飯,叫我去打撞球,或是拽著我聊天。我的班長維沃若絲開始徵求我對某些事情的意見,而不只是吩咐我該怎麼做。凱伊斯中尉給我講了一個關於瑞茲軍士長的故事,其情節包括一艘氣墊船和一位殖民者的女兒,我簡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簡言之,我成了他們之中的一員——我們之中的一員。射擊康蘇人的特別程序和隨之而來的榮譽對我很有幫助,但阿蘭、蓋曼和麥克基恩也順利融入了整個團隊。他們什麼都沒做,只是參加了戰鬥並倖存下來——這就足夠了。
現在,三個月過去了,又有幾批新兵蛋子加入了我們的排。看著他們取代自己的朋友,我們明白了當我們取代別人位置的時候,排里的其他人是什麼感覺。我們也有了同樣的反應——參加戰鬥之前,你們只是在頂替某人的位置。大多數新人都明白這一點,而且理解。他們熬過了最初的日子,直到參加戰鬥。
議員、大使、國務卿、二等兵本德爾卻完全不接受這種慣例。打從露面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討好整個排、單獨拜訪每一個人、試圖同對方建立起深厚的私人關係。這種做法很討厭。「好像他在競選似的。」阿蘭抱怨道。這話說得並不過分。一生從政的確會讓你變成這副德性,你怎麼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該閉上嘴巴。
議員、大使、國務卿、二等兵本德爾一生都認為人們會對他所說的話非常感興趣,這就是他永不閉嘴的原因所在,就算是在似乎根本沒有聽眾的情況下也一樣。因此,當他在餐廳肆無忌憚地高談闊論殖民軍存在的問題時,他其實等於是在自言自語。即便如此,他的言論仍然大大刺激了同我一起吃午飯的維沃若絲。
「抱歉,」她說,「你介不介意再說一下最後那一小部分?」
「我說,我認為殖民軍的問題並不在於他們不是優秀的軍隊,而是在於他們實在太好用了。」本德爾重複道。
現在怎麼辦?本德爾發送過來一條消息。
「這很簡單,真的。」本德爾說著,換了個姿勢,我立刻認出這跟他在地球時代的一張照片一模一樣——伸出雙手,微微向內彎曲,彷彿想抓住他正在闡釋的觀念,好把它傳遞給別人。親身處於這一動作的接收終端以後,我才意識到它是多麼的迂尊降貴。「毫無疑問,殖民防衛軍是戰鬥力極強的軍隊。但問題是為避免使用殖民軍,我們採取了什麼行動呢?在某些使用軍隊的場合中,深入的外交活動是不是能達到更好的效果呢?」
「你一定錯過了我聽過的一場演講。」我說,「知道嗎,就是那個關於宇宙並不完美、而宇宙中對地產的競爭又十分激烈的演講。」
「哦,我聽過。」本德爾說,「我只是不相信而已。這個星系裡有多少顆恆星?一千億顆左右。大多數恆星都有行星系統之類的東西。地產實際上是無窮無盡的。在這兒,我認為真正的問題是:當我們對付其他智慧生物時,武力是最容易的辦法,這才是我們使用武力的原因。它迅速而直接,同其他複雜的外交手段相比更為簡單。在使用武力的情況下,你要麼佔領一片土地,要麼無法佔領。但外交不同,外交是對智力要求高得多的手段。」
他開了竅,「有一位秘魯總統名叫維沃若絲。他是被人謀殺的,我想。」
「不,不是的。」本德爾微笑著伸出一隻手,做出安撫的樣子,「我所謂的簡單是相對於外交而言。要是我給你一支槍,讓你將一座山從山民手中搶過來,這種事相對是比較簡單的。但要是我讓你去跟山民達成協議、允許你得到那座山,那就需要做很多事:如何安置現有的居民,他們會得到什麼補償,他們對這座山還擁有什麼權利,諸如此類。」
我仔細打量著本德爾,「你還記得『維沃若絲』這個名字嗎,本德爾?」我問道。
本德爾朝我笑了,手指有力地指點著我,「看,問題就在於此。我們認定自己的對手也跟我們一樣好戰。但如果——如果——外交這扇門打開了,哪怕只開一條小縫,會怎麼樣呢?難道就不會有一個智慧物種決定走這扇門嗎?就以維德人為例。我們正打算對他們開戰,對吧?」
的確如此。維德人和人類纏鬥了十多年,用武力爭奪厄恩哈德星系,那裡有三顆適宜人居的行星。擁有多顆適合人居的行星的星系非常罕見。維德人很頑強,但也相對比較脆弱;他們的行星分布範圍很小,大部分工業仍然集中在母星上。由於維德人不願接受我們的暗示遠離厄恩哈德星系,我們計畫躍遷到維德人的宇宙空間,摧毀他們的太空港和主要工業區,使其擴張能力倒退回幾十年前。第233營是計畫降落在其首都並破壞它的特遣部隊之一,我們將儘可能不殺害平民,但要在其議院、宗教集會中心等地方進行一些破壞活動。這麼做對其工業不會造成負面影響,但卻能傳遞這樣一個信息:只要我們願意,隨時都能給他們搗亂。這種做法會動搖他們的決心。
「他們怎麼了?」維沃若絲問道。
本德爾的身體裂成碎片,濺落開來。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