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八章

β羅盤星上的一天有二十二小時十三分二十四秒。我們有兩個小時的睡眠時間。

第一天晚上,我就發現了這個迷人的現實。混蛋刺耳的嘯叫聲將我猛地吵醒,我猝不及防,從床上一頭摔落下來。我睡的是上鋪。確信鼻子沒摔破以後,我看了看飄浮在腦海里的文字。

佩里排長,這條消息是告訴您,還有,這裡顯示著一個數字,一分四十八秒,正在倒數,瑞茲軍士長和他的助手們就要踏進您的營房了。當他們進來時,全排都應該被叫醒、立正站好。任何沒有立正的新兵都將接受軍紀處理,同時給您留下不良記錄。

我立刻把這條消息通過前一天建立的通訊群轉發給了我的班長們,將一條普通警報傳送到全排士兵的腦伴上,然後打開營房裡的燈。每個新兵都被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警報聲吵醒了。接下來幾秒鐘的場面很搞笑。多數人暈頭轉向地從被窩裡蹦了出來,我和班長們則將仍躺在被窩裡的人拽起來、拉下床。一分鐘內,我們讓所有人都起了床、立正站好。剩下的幾秒鐘則用來勸說少數幾名行動特別遲緩的新兵,讓他們相信現在不是上廁所、穿衣服或是做別的事情的時候;現在只能站在那兒,別在瑞茲進門的時候惹火了他。

但是,隨便惹不惹,他都是怒氣沖沖。「該死的,」瑞茲叫道,「佩里!」

「到,軍士長!」

「你那兩分鐘的警告時間都用來幹什麼了?手淫嗎?你的排沒有準備好!他們沒有穿好衣服,準備接受接下來的任務!你有什麼借口?」

「軍士長,那條消息上說,全排應該在您和您的助手到來時立正站好!並沒有特別指明要穿好衣服!」

「天哪,佩里!難道你不覺得穿好衣服是立正站好的一部分嗎?」

「我當然不會想當然,軍士長!」

「『當然不會想當然』?你是在跟我賣弄嘴皮子嗎,佩里?」

「不,軍士長!」

「那好,我當然要請你讓全排站到閱兵場上去,佩里。給你四十五秒鐘的時間。動起來!」

「A班!」我大吼一聲,拔腿就跑,希望上帝保佑我的班緊緊跟在我身後。衝出大門時,我聽見安吉拉大聲喝叫B班的人跟上;這個班長算是選對了。我們來到閱兵場,我的班緊跟在我身後,排成一條直線。安吉拉將她的隊列排在我右邊,特里和其餘的人也隨後列隊站好。第四十四秒鐘時,F班的最後一個人站好了。太驚人了。閱兵場上,別的新兵排也正在列隊。和63排一樣,他們也都沒穿衣服。我暫時鬆了口氣。

轉眼間,瑞茲溜達著走了過來,後面跟著他的兩名助手,「佩里!現在幾點了?」

我聯絡了腦伴,「本地時間0100點,軍士長!」

「很好,佩里,你總算還知道怎麼查時間。熄燈時間是幾點?」

「2100點,軍士長!」

「又說對了!好了,你們當中一定有人在想,為什麼我們只讓你們睡了兩個小時就把你們弄起來跑步。我們很殘忍嗎?是虐待狂嗎?想讓你們崩潰嗎?是的,沒錯。但這都不是我們把你們弄醒的原因。原因很簡單——你們不需要更多的睡眠。多虧了你們這些可愛的新身體,你們只需要兩小時就能得到足夠的睡眠!之所以覺得一晚上需要睡八小時,僅僅因為那是你們的習慣。現在不同於往日了,女士們、先生們。睡那麼久是在浪費我的時間。兩個小時就是你們全部的睡眠需要,所以從現在起,兩小時的睡眠就是你們所能得到的一切。

「好了。誰能告訴我,為什麼我昨天要你們一小時內跑二十公里?」

一名新兵舉起手。「你說說,湯普生。」瑞茲說。他要麼是記住了每一名新兵的名字,要麼就是讓腦伴提供了信息。我不想冒險猜測答案究竟是哪一個。

「軍士長,您讓我們跑步是因為您憎恨我們每一個人!」

「回答得很好,湯普生。但是,你只說對了一部分。我讓你們在一小時內跑二十公里是因為你們有這個能力。就算是你們當中最慢的人也比規定時間提前了兩分鐘跑完。也就是說,在沒有經過訓練、沒有真正努力的情況下,你們每一個雜種都能趕上地球上奧運冠軍的速度。

「你們知道這是為什麼嗎?知道嗎?因為你們當中沒有誰還是人了。你們變得比人更棒,只是自己還不知道罷了。見鬼,你們花了一周的時間,像發條玩具一樣在宇宙飛船的牆上彈來彈去,卻很可能還不知道自己是用什麼製成的。好了,女士們、先生們,這一點會改變的。第一周的訓練就是要你們建立自信。而你們會充滿自信的。你們別無選擇。」

接下來,我們穿著內衣褲跑了二十五公里。

二十五公里長跑,百米七秒鐘短跑,六英尺跳高,平地十米跳遠,兩百公斤舉重,成百上千的仰卧起坐、引體向上和俯卧撐。瑞茲說得沒錯,做到這一切並不困難,難的是相信自己有這個能力。每個項目都有新兵倒下,無法通過。要描述他們失敗的原因,最恰當的說法就是:他們沒那個膽子。瑞茲和他的助手們撲向這些新兵,恐嚇他們繼續訓練(然後逼迫我做俯卧撐,因為我和我手下的班長顯然沒給他們足夠的恐嚇)。

每一名新兵都有過疑慮。第四天,我的疑慮來了。第63排繞著基地的游泳池站成一圈,每個人懷裡都抱著一隻二十五公斤重的沙袋。

「人體的弱點是什麼?」瑞茲一邊繞著排里的士兵們走動,一邊說道,「不是心臟,不是大腦,不是雙腳,也不是你們以為的任何一個部位。讓我來告訴你們是什麼。是血液。而這是個壞消息,因為血液在你們身上無處不在。它運送氧氣,但也攜帶病菌。當你受傷時,血液會凝結,但凝結的速度不夠快,你會因為流血過多而死。到了那一步,真正讓你斃命的其實是供氧不足——運送氧氣的血全他媽淌到地上去了,對你再也沒有半點好處。

「感謝軍隊得自天啟的智慧吧。殖民防衛軍把人類的血液一腳踢飛,開掉了它,代之以智能血。智能血由無數納米級別的機械微粒組成,能更好地執行血液的功能。它不是有機體,因此細菌無法對它構成威脅。通過與腦伴的交流協作,它能在幾毫秒內凝結——就算你斷了一條該死的腿,也不會流太多血。還有,最重要的是,智能血的每一個『細胞』能運輸的氧氣量是自然紅血球細胞的四倍。」

瑞茲停下了腳步,「眼下,這一點對你們來說再重要沒有了,因為你們將抱著沙袋跳進池子里。你們將沉到池底,在那裡至少停留六分鐘。六分鐘足夠憋死普通人,但你們卻完全能夠在下面停留那麼久,連一個腦細胞都不會死掉。為了鼓勵你們留在下面,第一個浮上來的傢伙將負責打掃廁所一周。如果這名新兵沒到六分鐘就浮上來了,那麼,你們每一個人都將與基地的某個廁所發展出一段親密關係。聽明白了嗎?跳!」

我們潛下水去,和瑞茲說的一樣,直接落到三米深的池底。剛一沉底,我就差點歇斯底里大發作。我小時候曾掉進一個上面有些遮蓋物的池塘,頭昏眼花、驚恐萬狀地掙扎了好幾分鐘,想冒出水面。那幾分鐘並不足以讓我淹死,但卻足以讓我一輩子厭惡被水完全淹沒頭部。大約三十秒後,我開始覺得自己必須深吸一口新鮮空氣。我甚至堅持不了一分鐘,更別說六分鐘了。

我感到有人在拽我。我轉過頭去,動作劇烈得有點過分。只見在我身邊的阿蘭將手伸了過來。透過黑暗,我看見他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頭,又指指我的頭。就在這時,混蛋通知我阿蘭請求跟我鏈接。我默默地在腦海里同意了。阿蘭毫無感情的模擬音傳進我耳中。

「怎麼了?」阿蘭問道。

「很恐慌。」我默不作聲地說。

「別慌。」阿蘭答道,「忘了你在水下。」

「他媽的,不太可能。」我回答道。

「該死的,」阿蘭說,「去看看你的排,看有沒有別的人遇到了麻煩,去幫助他們。」

模擬聲中那種詭異的鎮靜起了作用。我打開跟我的班長們聯繫的頻道,查看他們的情況,然後命令他們檢查各自的手下。每個人的班裡都有一兩名新兵恐慌到極點,隨時可能爆發。他們努力勸說,讓這些人鎮定下來。我能看見身邊的阿蘭正在檢查我們的班。

三分鐘。四分鐘。馬丁的班裡,一名新兵開始掙扎,身體前後搖晃,但手中的沙袋起到了錨的作用。馬丁扔掉自己的沙袋,朝手下游去,粗暴地抓住他的肩膀,讓對方的注意力轉到他的臉上。我接通了馬丁的腦伴,只聽他對新兵說——看著我的眼睛。看樣子這一招管用了;新兵停止了掙扎,身體開始放鬆。

五分鐘。無論智能血的供氧能力有多大提高,大家顯然都開始感到氧氣不足了。人們開始換腳、原地蹦跳或是揮舞沙袋。遠處的一個角落裡,我看見一名新兵正將她的腦袋使勁撞向沙袋。我內心的一部分覺得好笑,另一部分卻巴不得也能這麼干。

五分四十三秒。馬克班裡的一名新兵扔下沙袋,開始往水面浮去。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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