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日,河城。
要說孤兒院的孩子小時候最不喜歡做的事是什麽,恐怕第一個就要算各類公司與組織的捐贈儀式了。那些公司其實根本就不關心孤兒們究竟需要什麽,只是為了一章企業宣傳照,而孩子們厭倦了疲憊了,仍舊被要求擺出勉強的笑臉,得到一大堆並不那麽需要的各類捐贈。
林夢從孤兒院出去,進入社會後,仍舊對這類形式深惡痛絕。可是,自己原本最討厭那些人做的事,卻因為生計的原因,她也無奈地做了起來。
因為公司的高層知道她是孤兒院出身,於是大喊著「這是絕好的宣傳機會」,便應將孤兒院捐贈儀式的工作丟給了她。林夢沒辦法拒絕,因為拒絕的下場,就是被解僱。
二十歲的林夢很漂亮,皮膚白皙,身材頎長,有一頭烏黑的秀髮和清秀雅麗的五官。她高中畢業後就工作了,過得很辛苦,過低的文憑一直是她的軟肋。沒有大學文憑,要想升值難上加難,所以至今位置很低,她白天在公司打雜,下班後便努力地讀函授課程。
公司有主管若有若無的隱晦提出幹嘛要過的那麽辛苦,不如給他包養,房子、車子、銀子,什麽都有。林夢只是冷笑,他的性格雖然看起來溫順溫柔,可是骨子裡卻因為從小被父母拋棄,又有孤兒院的經歷,一直以來都非常倔強。
從此後公司主管就看她不順眼,有事沒事就找她麻煩。孤兒院捐贈的儀式,就是故意在她傷口上灑鹽。
林夢忍著怒火,終究還是連絡了孤兒院,籌備里來。
可怪事,就是從捐贈儀式結束後開始陸續發生的,林夢很恐慌,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所謂怪事,剛開始時還不明顯,但是逐漸就暴露出了一些不太妙的東西。
林夢的租屋處在公司附近,是個一個套房的單間,同一房中還住著另外三個女孩。其中兩個女孩和她同公司不同部門,不過林夢和她們來往不多,說的話也很少。
但那些女孩最近下班回來碰到林夢後,常常問:「小夢,你有男友了?」
林夢十分茫然,「沒有啊。」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林夢總是孤獨的,她沒有親戚沒有朋友,只有無論怎麽節省,都省不下幾個錢的信用卡。男友,對她而言真的很奢侈。
「不會吧?」女孩們滿臉曖昧,「昨天我還聽到你房裡有男性的聲音哦,凌晨一點半!」
「你們肯定聽錯了。」林夢皺起眉頭。
可第二天,合租的隔壁女孩主動找上門來,「林夢大美女,你和男友聲音小一點,打擾我睡覺了!」
林夢疑惑不已,明明自己是獨身一個,而且根本就沒聽到任何聲音。
但這類的抱怨,從那天開始就逐漸在合租的女孩之間多了起來,就連她不檢點的謠言,也在公司里逐漸流傳開。林夢每每聽到諸如此類的謠言,都咬緊嘴唇,委屈的想哭。
然而慢慢的,她終於也察覺到房間里,似乎真的不止自己一人。
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在自己的身旁!
林夢一想到這,就驚恐不已。
她熬了半個月後,最後在另一處社區租了個小房間搬過去,可是房裡的東西,如同鞋底黏著的口香糖,也跟著她去了。
人生就像迷宮,許多人用上半生尋找入口,用下半生尋找出口。林夢感覺,自己的人生就連入口都找不到,她被房中看不到的東西折磨得神情憔悴,但是那東西,並沒有傷害她。
直到林夢做了一個夢,一個很古怪的夢。
那是八月二日的晚上。
她睡得很早,就像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似的,晚飯也沒吃,就躺在床上,睡著的速度如同休克。每一次睡覺,林夢都覺得是一種死亡,而醒來,便是重生。
重生,在這個繁複疲憊的世界,真的會有這種東西存在嗎?
林夢不知道,她在那晚的夢裡,看到了一個比惡夢還可怕的東西——
她的母親!
夢裡的母親站在一個女人身旁,那個女人大著肚子,手腳被捆綁著。女人滿臉痛苦,豆大的汗水拚命的往外流著,母親手裡端著一盆水,從水裡擰乾毛巾,給女人擦汗。
「快要出來了,再忍忍。」母親一邊說一邊使勁的揉著女人的肚子,「胎位不正,我給你推推。」
「再推下去會出人命的。」父親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滿臉複雜的情緒。
「給我閉嘴,我們倆一個卵子有問題一個有精蟲無力症,都沒辦法生育孩子,好不容易騙到個白痴將不要的孩子送給我們,難道現在就要放棄了?」母親露出猙獰的表情。
「可是大人……」父親苦澀的提醒。
「管他媽的什麽大人,是她自己不好,才十六歲就懷孕,孩子的爸甩了她,她又怕被父母知道。」母親頓了頓,更加用力的推了推攘孕婦的肚子,「我只要她肚子里的孩子,我的孩子。」
孕婦在外力作用下更加痛苦不堪起來。她使勁的掙扎,可是手腳被牢牢捆住,她抬起頭,頭髮下露出了稚嫩的臉孔,臉上全是痛苦與哀求,「求求你,阿姨,我,我不想死,救救我。」
「沒關係,你不會死的。再用點力氣,來,孩子的腿已經出來了。」母親突然驚喜的喊道。
和孩子的腿一起出來的,是子宮內大量的血。殷紅的血從孕婦的雙腿之間流了出來,流到地上,染了一地。
「大,大出血了。」父親嚇得結巴起來,「快,快打電話叫救護車。」
正想跑進客廳的父親被母親一把抓住了,「死人,你想去哪裡?給我看著點,我們的孩子快要出生了。」
「可是大人,大人……」父親指著孕婦早已虛弱不堪的身體。
孕婦的腦袋耷拉在一旁,眼神渙散的看著地下室昏暗的光。
嬰兒通過產道一點一點被擠壓出來,終於,嬰兒的腦袋也探了出來。剛接觸到外界的嬰孩揮舞著短小的四肢,柔弱而又不知所措。
母親拿起一把剪刀剪斷臍帶,胎盤「啪」的一聲從孕婦雙腿之間滑落到地上。
輕輕拍一拍嬰兒的屁股,孩子發出了哇哇的叫聲,撕心裂肺。
「快看,我們的孩子終於出生了。」母親大笑著,臉在昏暗的燈光下無比扭曲。
父親看了嬰兒一眼,又看向孕婦,頓時倒抽一口冷氣。
年幼的孕婦已經沒了氣息,死了!
「她,她,死了!」父親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母親冰冷的眼神掃過屍體,冷哼一聲,「死了更好,免得她反悔。總之沒人知道她在我家生產,最多被當作失蹤人口。死老頭,你還在那愣著幹嘛,快點在地下室找個隱蔽的地方挖個坑,把屍體埋起來。」
夢做到這裡,林夢就醒了過來,甚至有一個瞬間,她完全分不清剛才是做夢,還是撐起身體,喘著粗氣坐在床上的她,才是真正的夢。
她六歲的時候,父母親就死了,林夢從此便成了孤兒。那段對家庭的短短記憶並不多,可是母親對自己一直都是極好的,但不知為何,她卻老是害怕她。
剛剛的夢,究竟是怎麽回事?
林夢深深呼吸了一口城市裡的濁氣,突然,她看到月光下的窗帘背後,居然隱約有一個人影。她頓時嚇得手腳發抖,一把抓住身旁的檯燈,顫顫巍巍的喊道:「誰,誰在那裡?」
窗帘後的人影,緩慢的走了出來,靠近了,越靠越近。藉著越光,林夢看清楚了那人的臉。
頓時她整個人都被電擊中似的,呆住了。
那人,赫然是自己已經死掉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