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花開落 緣深淺 第五章 首陽山上的採薇之歌

「那個三山關的女孩,是你認識的人,對不對?」

多雨的山間午後,無歡與戴禮行經界牌關地界首陽山,正在一棵巨木之下躲避突來的山間豪雨,突然間,楞頭楞腦的山犬沒來由地卻問了個這樣一個問題。

無歡臉上帶著笑意,望著這個他幼年時期就認識的舊友,點點頭。

人世之間,有許多人你必需以虛假的臉孔應對,但是真正可以讓你坦誠說話的,才是真正的朋友。

「我曾經問過你,做人的真正感覺,對不對?」

無歡點點頭:「對。」

「那愛人呢?愛上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覺?」

沒料到戴禮會問這個問題,無歡微露詫異神色。

「我聽過這樣的事,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戴禮又露出了憨憨的笑容,「我在做山犬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情,因為我想,山犬並沒有愛與不愛的問題,只有人才會有這樣的煩惱。」

無歡大笑:「你在什麼地方學這麼多怪東西的?你怎麼會知道山犬有沒有愛的問題?」

「你不要笑,我是很正經的,」戴禮正色說道:「因為我沒有做過真的『人』,所以才會問你這些事情。」

「那你倒說說,你做山犬的時候,為什麼知道山犬不會有『愛』與『不愛』的問題?」

「那很簡單,你以為我在朝歌山上的時候,成天只是和你混在一起嗎?我當然也和山上的母山犬親熱過。」

無歡有點發愣,想想此刻兩人交談的話題,一定是古往今來,前所未有的經驗了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像戴禮這樣曾是山林間的野獸,此刻卻成了個和人相當接近的精怪,自己卻機緣巧合地,能夠親耳傾聽這種族類的心路歷程,有這種機會的人應該也不多吧?

因此,無歡便收拾起自己玩笑的心情,仔細聽著戴禮說話。

「我覺得,當我還是山犬的時候,想要和母山犬在一起,就在山上找一隻,發泄完了,就再也不會想她,就這麼簡單。」戴禮笑笑說道:「可是現在我幻化成人了,想得也多了,卻也知道做人的話,要找個伴侶,可沒有這麼簡單。」

無歡點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說法。

「就拿那個三山關的女孩來說好了,我覺得她彷彿很恨你,可是又好像很關心你,那天的情形,我可是都看在眼裡的,她從頭到尾,眼光沒有離開過你的身上,可是和你說起話來,又好像咬牙切齒,恨不得要把你咬死才甘心。」

「怎麼會呢?」無歡有點裝傻地說道:「說不定她真的很恨我哪!」

戴禮想了想,居然很天真地也點點頭。

「這樣子說來,也很有可能吧?」說著說著,他又認真地問道:「人和人之間,要怎樣才能分辨她是喜歡你,還是恨你呢?」

無歡想了想,總覺得像這樣千古的難解問題,如果要向戴禮這樣的人解釋的話,大概更是件「千古難解」的無解之謎了吧?

但是他和戴禮又是這樣交情的好友,不回答他的話,又有些說不過去。

沉思了好一會,無歡才緩緩地說道:「恨一個人的時候,你會非常非常不想見到他,又或是很希望見到他,但真正見到的時候,更希望可以用一切最殘酷的方法來折磨他,」無歡悠悠地說道:「有時候,你會時時刻刻想起他,看到什麼聯想得到的東西,就連呼吸、吃飯、睡覺,也會想到他。」

戴禮楞楞地聽著他的描述,似懂非懂,過了好一會兒,才茫然地點點頭。

「那麼……」他不放鬆地問道:「愛一個人呢?」

無歡笑了笑,覺得這是一個比較容易回答的問題,但是在腦海中想了想之後,卻有點目瞪口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戴禮有點心急地搖搖他的手,問道:「快點啊!你不是要告訴我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嗎?」

無歡又楞了一會,臉上卻露出和戴禮一樣的茫然表情。

「愛一個人的感覺,和我剛剛告訴你的,恨一個人的感覺……」他一字一字地清晰說道:「一模一樣。」

戴禮張大了口,詫異不已,他還想問些什麼,卻像是驚覺了什麼似的,喉頭髮出嗚嗚的聲響。

看來,雖然已經幻化成人形,可是有些身為犬類時的習慣卻一時難以改得過來。無歡順著他戒慎的眼神看過去,發現在大雨滂沱之中,果然有兩個人影向他們逐漸走近。

等到那兩個人走得更近了些,才發現那是兩個穿著蓑衣的老人。

兩名老人的面目依稀有些相似,年紀也相差不多,看起來文弱得很,其中一名老人還不住地咳嗽。

無歡仔細地端詳了他們的形貌,確定不是對人有威脅的精怪化身,這才溫言說道:「兩位老人家,請了。」

老人之一連忙拱手說道:「小哥不用多禮,我二人只是前來避雨,共處一地,也算有緣,如有不便之處,恕罪恕罪。」

無歡聽地出言溫文有禮,用詞也典雅得很,心下先有了個好印象,便笑著說道:「老人家不用客氣,我叫做桑羊無歡,這位是我的朋友,姓戴,單名一個禮字。」

那咳嗽老人這時氣也撫順了一些,向二人點點頭,聲音卻有些沙啞:「我二人乃是兄弟,朝歌城人士,我名叫伯夷,那位是我的弟弟叔齊。」

無歡笑著點點頭,這兩位老者的名號,他在少年時代也在朝歌城偶爾聽過,知道是商紂朝中有名的賢人。

「兩位大人的名聲,無歡是常常聽見的,只是兩位不是在朝中為官嗎?怎會到這樣的窮山惡水來呢?」

伯夷長嘆一聲,嘆氣的動作大了些,又不住地咳了起來,叔齊凄然地搖搖頭。臉上露出哀傷的神情。

「只因為當今紂王輕信小人,排斥忠良,我二人實在不屑在朝中與群小為伍,這才隱居到首陽山上來啊!」

這樣的情形,在當今的商朝政府傳言之中,無歡早已經聽過了無數次,也知道有更多的忠臣之士,只因為對紂王直諫,便落了個死於非命的下場。

但是除了和兩名老人一齊長吁短嘆之外,實在也不知道怎麼樣說才好。

「天下無道哪!天下無道!」那老人伯夷感嘆了一會,說著說著,充滿皺紋的老臉上也流滿了淚水,「只苦了老百姓,我們身為讀書人,卻也不知如何是好……」

無歡想了想,順口說道:「卻不知道,兩位大人和西歧的周族熟是不熟?如果有心一展抱負,也許可以試著轉投西歧。」

這番話一說出口,無歡便立刻後悔不迭,因為兩位老者本來是一副精神不濟的蒼老模樣,但是聽見無歡一提「西歧」二字,臉色登時變了,同時更像是不小心揭開了燒沸開水似地,劍拔弩張起來。

那老人伯夷橫著眼凝視無歡,冷然說道:「卻不知道閣下是西歧中人,你和那姬昌又有什麼淵源?」

戴禮看著兩名老人說得好好的,卻不知道為什麼突地動怒起來,想要說話,卻被無歡擋了下來。

「我二人和西歧並無任何淵源,」無歡陪笑道:「只有幾個朋友住在周族國度。」

「便是如此,也是大有問題!」另外一名老人叔齊怒道:「那周族欺罔君上,不守禮法,人人應該要敬而遠之!」

這時候,戴禮再也忍耐不住,直剌剌地大聲說道:「不是說那個紂王對你們不好嗎?為什麼還要當他是王哪?」

「山犬」戴禮的個性本就相當的直爽,說話也不太經過大腦,他一時之間也忘了自己本來就是要去投靠商紂的陣營,脫口便頂了伯夷、叔齊一句。

無歡皺了皺眉,知道這兩個食古不化的老先生一定就要大發雷霆。果然,老人伯夷氣得有些發抖起來,連叫:「大逆不道!真是大逆不道!」

「無知小兒,你們豈不知道,古人有云:『子不言父過,臣不彰君惡』,我只聽過以德行來感化君王,卻沒有聽過以下伐上的!現在,我王雖然有不德之處,但是一日為君,終身為君,如果要勸諫我王,可以傾全城之力,以盡為臣的節操,才是忠臣之道!像西歧這樣公然行反叛之事,簡直是天理難容!」

戴禮一臉的不服之色,他大聲說道:「這樣來說,我問問你,如果今天紂王要你殺一個好人,你也要殺嗎?」

「君王之令,不可不服,我會先遵王令,再以諍言相勸!」

「如果要你殺你兒子,你也要殺嗎?」

「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

「如果要你殺全城的好人,你也要殺嗎?」

「我會以死相諫!」

戴禮說著說著,一股子怒氣也來了,於是他便大聲說道:「那我看你是真的有病!人家要殺你還高興得要死,真的那麼沒骨氣嗎?」

兩名老人也不再說話,攜著手,便顫巍巍地離開樹蔭,走回雨中。

一邊走,那叔齊老人更堅定地說道:「我二人住在這首陽山上,便是希望有朝一日攔住西歧大軍,對他們曉以大義!」他的眼中彷彿閃爍堅定的火光,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