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財心切的人,總是會輕易相識那些蹩腳但契合自己願望的言語,這就是低級騙術的溫床。他們排斥那些嚴謹但給自己潑冷水的勸說,有些人明明已經被騙得很慘了,但是當你勸說他脫離騙局時,他都會對你滋生怨恨。
時至今日,夜不語已經搞清楚了,報恩庄就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騙術。
這十天中,剩下的人每天都在糾結,商隊和馬幫因為夜明珠的事情吵了好幾次。
到了晚上,死的只剩下了九人,外加夜不語和青峰,總共十一名。並不是每個人都是清醒的,例如商隊頭子,他至今都還陷入發財夢想中,挖空心思地想從村長手裡多弄一些夜明珠回去。
在報恩庄中一間偏僻的屋子裡,馬駝頭見人都到齊了,這才用沙啞的聲音道:「這個莊子,有古怪!」「廢話,一個盛產夜明珠的地方,怎麼可能不古怪。」
商隊頭子把玩著掛在腰間的深色布袋,裡面裝滿了最近幾天訛來的夜明珠。每次用手撫摸著珠子的形狀,似乎心裡的陰霾一掃而空,死人什麼就全都不在乎了。
總之,死的又不是他自己。少一個人就能少分一些出去,怎麼琢磨,都算是好事情。
馬駝頭的五官幾乎焦躁的皺在了一起,「我的人死到只有六個,你那邊也只剩下五人了。情況有點不妙啊!」夜不語兩人,被馬駝頭歸入了行商一行。死掉的人死因雖然都各不相同,可全是死於細微末節的日常生活,就算沒腦子的人都明白很不正常。
這個報恩庄或許就是一個陷阱。
「再過十一天,我們或許就會死光,現在只有兩個辦法。」
馬駝頭頓了頓,「第一,不顧生死衝進風暴中,拚人品和運氣。」
商隊中人普遍比馬幫人贏弱,光是想那鋪天蓋地的黃沙漫天飛舞的瘋亂景象,就頓時搖頭。商隊頭領更是慌忙道:「這純粹是讓我們找死,我們絕對沖不出去,說不定走幾步便會被沙子埋住!」夜不語並沒有說話,他對這個提議嗤之以鼻。真的沖入了沙暴中,就算有人活著走到了外圈又如何?那隻會令人更加的絕望。畢竟別人不知道,他夜不語可清楚得很,報恩庄外的結界,除非是雪縈醒來,否則沒有人能穿過去。
「第二個辦法就簡單多了。」
馬駝頭眯著眼睛,「這個村莊透著詭異,我們外來者死了十多人,可他們莊子里卻一個人都沒死過。棺材鋪里擺滿了我們手下的屍體!這說明什麼?」「老大,會不會是報恩莊裡的居民們一直裝好人,其實暗地裡在使陰招,一個接一個害死我們?」馬幫中有人醒悟過來。
「很有可能!」馬駝頭重重的點頭。
商隊頭領手一抖,總算害怕了,「您的意思是?」「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馬駝頭用手在脖子上輕輕一划,「殺光村裡所有人!」「這、這一村的人全殺光……我們有那麼多人手嗎?」商隊有人異議道。
「整個報恩庄也不過才兩百人,老弱病殘比較多,青壯年少得很。我們剩下的十一人,等下趁著夜色,人手一把刀,藉著他們睡覺的時候……哼哼,最多大半夜的功夫就能搞定!」馬駝頭見大家都在猶豫,不由得語氣一變,「我知道你們不忍心,不過,誰沒有家人,你們就真不想回去了?」「現在不殺了他們,死的就是我們。走馬行商,為的就是多帶些錢回家,沒命了怎麼回家?你們死了,誰替你照顧家人?」這番話激起了所有人的血性,「不錯,老大說的對。為了家人,豁出去了!」商隊頭領也附和著,眯著尖狹的小眼睛,心裡不停地盤算。殺了莊子所有人,報恩庄的夜明珠就都歸自己一行所有了,這筆買賣不虧。
夜色濃濃,等所有人都目標一致後,馬駝頭開始發起了砍刀。一人兩把,鋒利的刀刃在微弱的油燈下反射著冰冷噬人的光澤。發刀給夜不語的時候,他還特意拍了拍夜不語的肩膀。
「小夥子,狠下心,殺人不過頭點地,見了血就輕鬆了。」
馬駝頭看著用法術將自己的臉弄得十分平凡的夜不噢,不放心的鼓勵道。
夜不語沒吭聲,接過刀和青峰一起走出了屋子。
月亮圓得猶如畸形的胎兒,血紅冷光鋪滿一地。他抬頭看了看天空,然後玩味的看著馬幫和商隊的人摸索著走進了附近的民居中。
「主人,你不阻止他們?」青峰有些詫異。
「為什麼要阻止?」夜不語反問。
「你不是一直都教育我,要低調,不準亂殺普通人嗎?」青峰撓了撓頭,他不太習慣手裡這把砍刀,「人類太脆弱了,一碰就會碎掉,而且壽命非常短。這種生物雖然我至今都搞不懂他們的存在意義,不過主人的教誨我是謹遵的,不到萬不得已就不殺人,可以幫別人就幫一把……」
「停!你太嘮叨了。」
夜不語撇撇嘴,「我確實讓你不要殺普通人,可是,報恩庄中的人,真的還是人嗎?」「他們明明就是人類。這些人沒有妖氣,我甚至能從他們身上聞到人味。」
青峰辯解道。
「青峰,你要知道,有時候鼻子嗅到的、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就算你是妖怪也同樣如此。」
夜不語指了指頭頂的紅色圓月,「譬如,你看那輪月亮。」
青峰疑惑著抬頭,「除了紅一點,沒什麼不同啊。」
「十天前,報恩庄天空的月亮就是渾圓血紅了,十天後,依舊是那麼圓。你就一丁點沒察覺到、沒覺得奇怪嗎?」夜不語冷哼一聲。
青峰發出「啊」的驚訝,「對、對啊!月陰月晴,一個月最圓的時候也不過兩三天罷了,怎麼這裡的月亮都圓了那麼多天了!」「哼,結界、不停歇的沙暴、永遠都又紅又圓的月亮,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個報恩庄,根本就不存在!」夜不語打量著這真實無比的街道。
「不存在?可這地面、我們最近吃過的東西,都是真真實實的。」
青峰的腦袋實在反應不過來。他摸了摸地上的青石板,觸感冰冷堅硬,怎麼會是假的?「或許出於某種原因,報恩庄的時間和空間,都被結界或者某種東西停滯了。從一百多年前就凝滯下來,只是報恩庄中的居民並沒有意識到罷了。」
夜不語猜測著,「他們不是真實存在的人,卻又在時間的隙縫中虛擬的生存者。如果非要解釋的話,實在很複雜。你想想,一個被暴風封閉的小村落,生活物資從哪裡來?為什麼十天來死的都是外來人?」夜不語頓了頓,「或許馬駝頭沒有猜錯,這個報恩庄就是個大陷阱。隱藏在村落深處的某個東西,在偷偷地藉著這個村莊吸引別人誤入,然後吸取外來者的生命力。」
「所以?」青峰眨了眨眼,「主人沒有阻止馬駝頭的原因,是想看那些不存在的人死光後,會發生什麼事?」「不錯!」對著難得聰明一次的妖怪僕人,夜不語讚賞的點頭,「殺光莊裡所有人,說不定隱藏的東西就會浮現,我們也能藉著這個機會逃出去。」
青峰用手托著下巴,覺得主人說的話邏輯上合理了,但似乎也有些不太對的地方。
夜不語緩緩的走在深夜的街頭,聽到兩旁不時傳來的慘叫聲,皺眉。有些話他確實沒有跟自己的僕人講清楚,譬如那至今能用的小挪移陣,以及村外的結界,明顯都是人為的。
還有村長拿出所謂夜明珠,究竟是什麼,至今他都沒搞懂,只是覺得那珠子肯定有問題。
這個報恩庄,本身就是一個大謎團,就連他自己都越搞越糊塗了。希望隨著報恩庄的人死絕,隱藏的東西真的會暴怒地浮出水面吧。
他帶著青峰一邊走一邊細心打量著四周變化。隨著殺戮的進行,報恩庄的居民全都被突如其來的殺人犯們紛紛驚醒,還沒等到有效的抵抗就早已經死了一半多。
商隊頭領帶著兩個人走到夜不語身旁,客氣的道:「這位小兄弟,借一步說話。一起混了那麼久,說起來我還不知道小兄弟你叫什麼呢。」
商隊頭領笑得很殷勤。
「我姓語。」
夜不語將自己的名字倒了過來。他平靜地看著對方,眼中流露出的視線像針一般狠狠的刺入了頭領的身上。
商隊頭領不知為何打了個寒顫,笑得更殷勤了,「語兄弟,我們準備去老村長家找值錢的東西。大家都是行商,最好聚攏到一起比較好,至少有個照應。」
夜不語笑得很開心,他完全清楚對方的打算。馬幫雖然是商隊名義上的保鑣,可在絕對的利益驅使下,只不定就會客串一回劫犯。不過,他覺得商隊頭領有些杞人憂天了,那個馬駝頭雖然手段狠辣、有決斷力,但並不是個過河拆橋、吃窩邊草的人。
「不用了,我想自己到處看看。」
他揮手回絕。商隊頭領還想說什麼,夜不語已經毫不猶豫的帶著青峰走入了右側的岔路。
商隊頭領嘆了口氣,帶著身後的兩人朝村長的家快速走去。
夜不語見他們走遠,立刻悄悄地跟上,「青峰,主人我帶你去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