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化名「蘿葉」的白髮男人,當然便是夷羊九了,當日他同時親見妻女過世,整個人便陡然崩潰,身子一歪,便昏倒在水邊。
這一昏倒,便是許多日夜,後來他行屍走肉一般地流浪了許久,後來才被宋國的雜耍團收留,在各封國間過了好些年的流浪生活。
這一日他隨著雜耍團又回到了故國的舊城,雖然衛城早已人事全非,但是回到這個自己從小長大,而且和他一生的情怨糾葛密不可分的故土,還是忍不住要進來看看。
放眼望去,石牆房舍傾倒,綠藤滿壁,已經不再有什麼人、什麼事是他熟悉的了。
但偏偏從空氣中,還是幽幽地傳來那埋沒在久遠記憶中的歌。
當年,那個秀麗清雅的養鴨小女孩樂兒便是最愛唱這首歌。
但是,那卻已經是多年前的往事了,此時夷羊九行年三十六歲,而和樂兒最後一次見面,則早已是他十多歲時的往事。
那也就是說,即便真的是樂兒,她也應該是三十多歲的女人了,又怎會是眼前這個十來歲的小姑娘?
但是,眼前這個嬌俏清麗的女孩,卻又是活脫記憶中那養鴨少女樂兒的模樣。
看著他驚訝的神情,那少女「咯」的抿嘴一笑,聲音清脆動聽。
「我啊!我認識你喔!你是夷羊九,對不對?」
夷羊九點點頭,卻不再叫她樂兒。
樂兒沒這麼客氣,當年她每次看到夷羊九,就要有事沒事找他麻煩。
「我啊!」女孩笑道:「我叫樂羊兒,我媽媽說,那便是她的名字和你的名字合起來的稱呼。」
夷羊九這些年來心如槁木死灰,極少和人說話,此時聽了她的回答,沉默了許久,才低聲沙啞地問道:「妳是樂兒的女兒?她的女兒都有這麼大了?」
那清麗少女樂羊兒個性卻是開朗活潑,笑起來彷彿春天的陽光在眼前亮了起來。夷羊九雖然對世事已經平淡不再關心,但是聽見這少女清脆的聲音,也忍不住心情愉悅了起來。
原來這少女樂羊兒果然便是當年那趕鴨少女樂兒生的女兒,十數年前,夷羊九倉促離開衛城,樂兒對他發生的變故根本一無所知,只聽人說城內最富有的夷羊家一夜之間被人全數殺光,而殺人的兇嫌,正是夷羊家的小兒子夷羊九。
縱使樂兒一縷情絲全在夷羊九身上,但是當年夷羊九走得倉猝,只來得及到她窗前偷看一眼,當日在大雨中的輕輕一吻,竟成了她和這英偉少年一生最後一次的相見。
此後數年,樂兒像尋常的女兒家一樣,隨便嫁了個市井之人,過著貧苦平淡的生活,生命中唯一的喜悅,便是在閑暇時回到當日與夷羊九避雨的大樹下,回憶腦海中記得的紅髮少年一言一語,一抬手一微笑。
當年夷羊九與易牙等人為了尋找元嬰,曾經回到過衛城,但是樂兒卻沒能夠親眼再見一次這個她生命中最思念的男人,只有易牙遠遠看見她陷在回憶思念中的身影。
樂兒與丈夫生下了幾個兒女,但是因為家貧大部分沒能養大,而且在當年的衛城淪陷戰役中和丈夫雙雙殞命,全家人只有這秀麗少女樂羊兒留下了性命。
聽著眼前這記憶中的容顏敘述往事,夷羊九喟嘆不已,想起戰火浮世之中,人世的命運和諸多聚散離合,忍不住又要想起紀瀛初和梅兒。
樂羊兒靜靜地看著這個身童英偉的中年男人,沉默中帶著風霜憔悴神色,但是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卻像是媽媽生前常說的一樣,像最深遂美麗的天空一樣神秘。
在樂羊兒的敘述中,夷羊九和她說了幾句話,口舌逐漸靈便起來,便問了幾句她的母親樂兒的往事,逐漸記起了這個多年前對他極為兇悍,但是卻在那個雨天下午中與他深情相吻的單眼皮女孩。
只是,那卻已經是多年前的往事了……
兩人雖然從未見面,但是卻有著極為微妙的投契,樂羊兒笑語嫣然,夷羊九溫和傾聽,居然談到夜幕低垂仍然不覺,在夜色下,樂羊兒突然停口不說話,只是盯著夷羊九看,輕輕抿唇一笑。
「笑什麼?」夷羊九微笑問道:「難道是我臉上沾了什麼嗎?」
「沒什麼,」樂羊兒嫣然一笑。「只是媽媽常常說,那時候她對你很兇,常常罵你『那個臭老九……』什麼的。」
「是啊……」夷羊九仰望星空,悠然說道:「真的好凶,我還常常在想,到底什麼地方得罪了這個小姑娘,卻怎麼想也想不出來。」
樂羊兒星目湛然,望著夷羊九的眼神卻是柔美晶瑩。
「因為啊……」她輕輕地說道:「因為她喜歡你啊……」
夷羊九微微一怔,倒也沒有驚訝的神情。
少年雖然懵懂,但是總有一天也會知曉少女的真心。
只是知曉了之後,卻不曉得人間已經過了多少的陰晴圓缺。
因此,知曉了以後,真正能做到的,卻常常只是一聲嘆息。
不曉得為什麼,回到了衛城之後,夷羊九便起了不再漂泊的強烈念頭,雜耍團沒幾日便已離開衛城,但是他卻選擇在這個荒圮的古城長住下去。
那少女樂羊兒卻因為自小就聽母親不斷敘述這個傳奇男人的諸多情事,無形中早已將兩代的情絲系在他的身上,此刻夷羊九真的回到了衛城,樂羊兒便時時與他一起,照顧他的生活起居,陪他說話聊天,陪他種田織布。
於是,雖然有著近二十歲的差距,過不多時,她便告訴夷羊九,她從小最大的夢想,便是做他的妻子。
多年來的寂泊,久遠記憶前的悲歡離合,夷羊九經歷過最璀燦的歲月,也曾經有過永享榮華富貴的機會,但是在此時,他最熱切想要的,卻是過著世上最平凡的生活,他與這少女本就極為投契,於是也就答應了下來。
夷羊九在衛城住下之後,與他的諸位遠祖一般,在田野間耕種過活,過著平淡如水的農耕歲月,他久經人世諸多蒼桑,深知平淡生活的可貴,是以連蘿葉的奇能也不再運用,只憑最基本的力氣耕種過活。
而這衛城雖然荒涼似墓場,卻因為它的貧窮毫無價值,路過的強國大軍、盜賊強梁都對它不屑一顧,反倒成了東周紛亂天下里一處難得的凈土。
衛城的歲月雖然平淡,但是在城外遠方的古代中國各地卻是戰火四起,爭鬥殺伐越演越烈,幾乎沒有一天止息。
在行路過客的口中,仍然偶爾輾轉地流傳過來,遠方那些既熟悉又遙遠事物的傳聞與消息。
據說,齊桓公在管仲、鮑叔牙謝世之後,終於讓易牙和豎貂等人掌理了整個齊國的權柄。但最後,這個東周時期最偉大的國君卻落了個屍骨曝晒生蟲,仍然不能入土的悲慘命運。
而易牙等人也在奪嫡的慘烈爭戰中,最後落得誅滅滿門的下場。
在西方的晉國,公子重耳在外流浪多年後,終於回國即位,成為繼齊桓公之後統一中原霸權的共主:晉文公。
而秦國的穆公贏任好,後來也將秦國治理得極為強盛,成為晉文公過世後的第三位春秋之霸。位於蠻荒不文之地的荊楚之國,此時也國勢日強,蠢蠢欲動,準備有一天要來逐鹿中原。
花開花謝,花落花開。
人世間榮華富貴,像浮雲一般地飄蕩興替。
唯一不變的,只有天際的日升日落,遠方大海的潮生浪起。
一樣不變的,也許還有那一顆顆貪婪的心,為了更多的財富、更大的國土、更高的權柄而掀起戰端,讓整個人間烽火滔天、血流成河。
許多年後,人間的許多回憶、聲音、容貌都已經色彩光華褪去。
仍然鮮麗不變的,當然只剩下了純凈清朗的藍天。
某一個天際清朗無雲的午後,陽光熾熱地灑在大地之上。
位於古衛城的西邊,一座小小的山丘上,有座不起眼的破舊草廬,草廬前有株極大的樟樹,樹蔭高高地張開,像是把巨大翠綠的傘,在炎熱的空氣中圈出一片暫時的清涼凈土。
在樹蔭之下,此刻靜靜坐著一個蒼老的身影,披著一頭白髮,望著遠方的白日青山出神,動也不動。
遲滯的眼神中,只有那對深藍的眼珠約略有著與常人不同的光采。
這老人的神情獃滯,但是坐在那兒的背影卻看得出來,他只要站起身,定然是個極為高大健偉的巨漢。
從遠方的山徑之中,這時走過來了兩個高大的男子,這兩個人身影形貌極為奇特,其中一人年紀較輕,長發簡單束在腦後,左手卻是只獰惡的獸爪,更奇怪的是,他的身後居然還掛著一對肉翅。
另一個壯漢卻是中年人,大約是四五十歲的年紀,這漢子的形貌更是奇怪,膚色是鮮艷的土黃,頭頂颳得極光極亮,身上卻穿了如珠玉般光輝的青色錦袍。
長著一對肉翅的年輕人遠遠便看見了坐在樹蔭下的老人,他對中年壯漢點點頭,便走向那老人。
兩人站在老人前方打量許久,但是老人都像是對什麼都不再關心似地,正眼也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