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時候,夷羊九望著羊城上空奇異的星月交輝,想起了同樣在魯國的瀛初,心下愁悶,久久無法入睡。
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再一次握著她的手,輕輕地敘說這陣子以來的奇異遭遇。
想起和她最後一次說話的清晨,那時候,夷羊九混在衛隊之中,遠遠望見她清麗的身影,突然間覺得這樣一個絕美溫柔的好女子,已經是自己的人了,那種心頭一陣溫暖的感覺,夷羊九覺得自己這輩子永遠也不會忘記。
同樣在那個清晨,夷羊九趕著要和衛隊去赴齊襄公的圍獵之行,臨走之時,瀛初那依依不捨的神情,每次一想起,心頭就要凄楚地痛了起來。
那時候,為什麼不停下來,和她多說兩句話呢?
只要多說個兩句,也不花上太多時間,為什麼連這樣簡單的事地做不到呢?
因為人生在世,你總是會很單純地認為,永遠都有明天。
明天再來也不遲。
明天再做也可以。
卻不知道,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人世之間,有多少事,多少人都不過是勁風中的殘燭。
每一時,每一刻,都隨時會熄滅。
總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擁有的可貴。
望著羊城奇異的月夜,夷羊九像是賭氣一般,重重地嘆了口氣,彷彿這樣可以稍微抒解胸中的沉鬱塊壘。
「唉!」
隨著他的高聲嘆息傳入風中,四周又是一片靜寂。
然後,在他的身後不遠處,卻輕輕地傳來「噗哧」的一聲輕笑。夷羊九警覺地一回頭,卻在月光下看見一個高挑纖細的身影。
桑羊晴。
看見這個嬌美少女的身影,他的心中陡地打一個突,想起她的一些行止,直覺便像是刺蝟一般,將全身武裝起來。
從白天一些動作看來,這少女對夷羊九頗有好感,雖然在表面上,她總刻意要找夷羊九的麻煩,或是裝作對他視而不見,但是少女的情懷常常也等同於最拙劣的演技,不只是夷羊九,到得後來,連胖子易牙等人都看出來她對夷羊九的態度不太尋常。
但是這種「不太尋常」,卻是此刻夷羊九最不想發生的事。
相較起來,他倒微妙地覺得,比較希望眼前出現的,是姐姐桑羊靜。
冷冷的神情,冷冷的言語。
但是那冰冷的秀美容顏下,卻彷彿藏著激烈的火焰。
紀瀛初。
那便是紀瀛初與他初識時的模樣。
原來繞了個圈子,最終想起的,還是瀛初。
「傻笑什麼呀?」桑羊晴半嗔半笑地推了他一把,坐在他的身邊:「也不和人家說話,就在那兒發獃。」
夷羊九皺了皺眉,隨口問道:「是你?你姐姐呢?」
桑羊晴的臉色一沉,但那表情卻一霎即逝,隨即甜甜地嗔笑道:「你們這些人也真是!每次都只想到我姐姐,」她誇張地嘆了口氣,長吁短嘆:「唉呀呀……我知道我沒有她漂亮,可是請你們有時候也注意一下我的存在好嗎?」
夷羊九揚了揚眉毛,有點尷尬。
「哈哈。」
「『哈哈』是什麼意思?」桑羊晴捶了他一記,笑道:「是不是答應我,以後會多記得我一點哪?」
夷羊九笑而不語,只是悠然地看著遠方的月色。
桑羊晴望著他的側影,良久,才靜靜地說道:「聽說你來到我們這裡,是為了救你的妻子,是不是呢?」
「是啊!」夷羊九點點頭:「還有我們的女兒。」
「你的妻子,一定是個很美的女人,你才會這樣想她,對不對?」
「我的妻子,」夷羊九堅定地說道:「是天下最美麗的女人。」
「比我姐姐還要美嗎?」桑羊晴淡淡笑道:「我姐可是魯國這一帶出名的大美人唷!」
「比你姐姐還要美。」夷羊九簡潔地說道:「在我的眼裡,她便是天下最美的女人。」
桑羊晴微微一笑,順著夷羊九的眼神望出去,悠然地說道:「這樣美的女人,我真想看看她呢……」她的聲音低低的,帶著身上輕柔的花香,讓人覺得有些暈沉:「真想看看她,一個會讓你這樣想念的人,她會美到什麼模樣呢……」
「等她病好了,歡迎你來看我們,」夷羊九笑道:「你什麼時候來,我們什麼時候歡迎你。」
「那麼……」桑羊晴悠然地說道:「如果她的病沒有好呢……?」
這是什麼話?
夷羊九楞了楞,覺得這樣的說話未免太過無禮。
「什麼?」他拂然不悅地說道:「你說什麼?」
「我什麼都沒有說。」桑羊晴睜著晶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當我放了個屁好了。」
聽見她這樣的回答,夷羊九原先的不悅也不好發作了,他無奈地揚揚眉,隨口說道:「還有,我可沒說你姐姐不美,我只是……啊呀!反正就是這樣。」說著說著,他拍拍身上的塵土,一躍而起。
「好了,很晚了,我也該回去了,你也是,小女孩子這麼晚也該回家睡覺了。」
桑羊晴柔柔看著他,輕輕笑道:「我才剛到,還想在這兒坐一會,」她淡淡地說道:「我不睏,還有,我也不是小女孩子了……」
夷羊九聳聳肩:「隨便你。」
他退了兩步,轉身就走,高大的背影在夜色中逐漸離去,那麼大的人了,走起路來居然還偶爾來個蹦蹦跳跳。
「晚安。」
月色下,桑羊晴痴痴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許久許久,還是沒有將眼神移開。
「我不是小女孩子了,你也沒有稱讚我美,虧得人家擦了花粉,點了胭脂,你卻連我梳了漂亮的頭髮也看不出來……」她輕輕地喃喃自語:「我已經長大了,你這個笨頭,難道你還沒有發覺嗎?」
輕輕的語聲,隨著溫暖的風,飄散在羊城的月色里。
月光如酒。
酒卻不能解愁,不能解憂,也不能解憂愁。
第二日清晨,桑羊歜銀帶著夷羊九幾個來到羊城的城東,廣場上,高大的白髮老人桑羊孤星早已帶著一眾族人在那兒等候。
在城東的地下山壁處,便是「碧落之門」的入口。
夷羊九不經心地環視了一下桑羊族人,看見桑羊靜隨行在桑羊孤星的身旁,卻沒有看見妹妹桑羊晴。
一旁的易牙也隨著他的眼光看了看,呵呵地笑道:「你的小女朋友沒有來呢!大概是賴床爬不起來,非等到日上三竿,太陽曬了屁股才會醒吧?」
夷羊九瞪了他一眼,用手肘頂了頂胖子的肥肚皮,低聲罵道:「你當別人都和你一樣豬,一樣爬不起來嗎?還有你個死胖子,你才有小女朋友呢!」
他們兩人在那兒低聲鬥嘴,桑羊歜銀卻和老人桑羊孤星站在「碧落之門」之前,仰頭觀望。
桑羊孤星看著這個在外滄桑多年的子弟,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銀哥兒,說真的,如果不想進去的話,就不要勉強了……」他皺著眉說道:「這麼多年來,也沒有人再進去過『碧落之門』,而且我昨晚回去翻過我們的族史,其實像『碧落門異變』那樣的意外,原來不只一次,幾乎是每數十年就要發生一次,裡面到底是什麼模樣,說實話,只有紫玉知道,我們可不知道啊……」他憂心忡忡地沉吟道:「更何況紫玉和你的事,難保他不會……」
桑羊歜銀微微一笑,拍拍老人的肩膀。
「不礙事的,我此番進去,倒不是因為紫玉有什麼樣的遺言,」他的眼睛散發出熾烈的光采:「我早年的時候喜愛玩樂,反倒是離開羊城後才重新努力做學問,在『狄師石窟』那兒十多年,我深深地迷上了那些知識學問,現在有這個機會到門裡去印證,正是我夢寐以求的事。」
老人點點頭:「既是如此,我也不好再說什麼了,只盼你能小心謹慎,凡事以安全為重……」
突然之間,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啊」了一聲。
桑羊歜銀微微一怔,回頭看他。
「我突然想了起來,」桑羊孤星說道:「那日你不是說回來魯國還有一個目的,便是要找到那金屬元嬰嗎?」
桑羊歜銀點點頭。
「那便是元神『辱收』的精華。」
聽見兩人談論起「金嬰」辱收,夷羊九便湊過頭來仔細傾聽。
「如果是這種元嬰的下落,我也許略知一二,」桑羊孤星拍拍夷羊九的肩膀,溫和地說道:「聽歜銀說,你是為了救你妻子的性命,才前來找尋元嬰的吧?」
夷羊九點點頭。
「還望前輩指點幫忙。」
「好孩子,看來你也是個重情之人。既是如此,你就要打起精神,好好幫著歜銀闖這『碧落之門』,我會在出口處等你們,」桑羊孤星慨然道:「到時候,我再告訴你那『金嬰辱收』的下落!」
桑羊歜銀點點頭,也拍拍夷羊九的肩頭。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