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羊城恩仇 第一章 很久沒有回家的浪子

靜幽幽的月光光影,像是輕紗薄霧般地灑在水面上。

溫柔的夜,沉靜的夜。

夷羊九的雙手枕在荒郊的一個小小土丘上,望著星辰,心中卻像是一塊大石般地有著透不過氣來的重壓。

有人說,人逢喜事精神爽,悶上心來瞌睡多。

而滿腔愁緒的人,果然很容易在沈悶的心緒中,不知不覺地湧現濃濃睡意。

夷羊九在嘴裡輕輕地哼著一首歌,哼了一會才想起來那是紀瀛初很喜歡唱的一首鄉間小曲。

「我在風中乘著翅膀飛,

我是一根沒爹沒娘的小草。

時時得留心,別讓鳥兒把我叼跑,

帶我去築巢。

我在綠水乘著波光,

我是一葉沒人理會的浮萍。

時時得留心,別讓鴨兒下了肚,

看不到明天的天晴……」

哼著哼著,模模糊糊地卻想起了多年前,在衛城那個趕鴨的小姑娘樂兒。

那樂兒從小是個孤兒,和舅舅住在一起,雖然她很堅強,平時都不說自己的愁苦,但是卻常常唱一些類似的歌兒。

那些聽起來是小孩子的兒歌,辭句中卻常常隱含著很深的無奈和悲涼。

而瀛初呢?

瀛初也唱歌,但是夷羊九卻從來不知道她的家中有什麼人。

夷羊九努力地想,拚命地想,卻想不起來瀛初提起過她的家人。

但是,此刻唱了一會,才發現瀛初常唱的歌里和樂兒一樣,歌中有著「沒爹沒娘的小草」,也有「沒人理會的浮萍」。

瀛初的爹娘呢?她小時候,有沒有人照顧她,理會她呢?

瀛初和「玄蛛」之間,又是什麼樣的糾葛呢?

想起她和「玄蛛」的關係,夷羊九心中仍然無法釋懷,生怕有一天發現她和自己全家的死有關,那可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雖然桑羊歜銀說她和夷羊家的滅門一事無關,但是只憑這樣簡單的說辭,卻仍然不能讓人放心。

看來,當時瀛初擔心的事,果然不是杞人憂天。

「我有一個秘密,但是你卻可能永遠不會原諒我。」

「我只盼你記得自己曾經說過,『人的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夜色中,夷羊九在腦海胡思亂想,沒有多久也就迷迷糊糊地睡著。

在睡夢中,卻看見紀瀛初衣袂飄飄,手上卻牽著一個珠玉般可愛的小孩。

看見夷羊九,她那泛著光霧的臉笑了,笑得好開心。

「……」她美麗的唇型不住地開闔笑語,彷彿說得流利暢快。

紀瀛初在夢中笑語嫣然,說了好多話。

但是夷羊九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卻一句也記不得。

心裡的惆悵,便像是整個人掏空了似的,輕飄飄一點也沒有著力的感覺。

夜空中,此時卻不是靜寂的,因為空氣之中,有著幽幽的熟悉旋律沉靜地飄蕩。

而那歌聲居然便是瀛初常常唱的鄉間小曲。

「我在風中乘著翅膀飛,

我是一根沒爹沒娘的小草……

我是一葉沒人理會的浮萍,時時得留心……

看不到明天的天晴……」

唱歌的人當然不是瀛初,因為這幽幽的歌聲是個男人的嗓音。

夷羊九有點茫然,也有點好奇地循著聲音走近。

他直覺地看看身邊,發現元神「蘿葉」就站在他的身旁。

有了「蘿葉」,在這陌生的魯國山林就比較安全一些,膽子也大點。

沙沙的樹葉聲響,撥開樹枝,聲音越來越近。

走出樹叢,眼前豁然開朗,原來這是一座小小的山崖,三面環山,正面卻是一片大開大闔的廣闊視野。

從山崖上望出去,遠方的地平線天空並不是黑暗的,相反地有著淡淡的寶藍,月光映著長長的細流江河,在雄偉中透現出寧靜的神采。

而那歌聲依然悠揚,只見桑羊歜銀枕著手臂,斜倚在山壁上,長滿鬍子的臉上有著沉靜奇異的表情,正微張著嘴,唱著紀瀛初最喜歡唱的那首歌。

夷羊九向這個胸中彷彿藏著無數秘密的中年男子走近,踩著了地上的枯枝,發出「畢剝」的聲響。

桑羊歜銀聽見了他的聲音,卻沒有回頭,只是自顧自唱著歌。

過了好一會,歌聲才慢慢止歇。

兩人之間,有了短暫的靜默,良久,夷羊九才輕輕地開口。

「這是什麼地方的歌?」他的聲音有些空洞:「從前瀛初常常在唱的,可是我卻從來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的歌。」

桑羊歜銀轉頭,看著這個高大紅髮的年輕男人,彷彿在他的身影中看見久遠前的自己。

「我知道啊……」他悠然地說道:「我當然知道瀛初常常在唱,這歌是我教她的。」

「瀛初……」夷羊九喃喃地說道:「是我的妻子,身子里還懷著我的骨血,可是我卻連她唱的一首歌也不知道。」

桑羊歜銀輕輕地笑了,搖搖頭。

「這不是你的錯,你已經很好了,我看著她長大,我也知道她這輩子就屬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時日最快樂。」

夷羊九聽了他的話,忍不住眼睛有些迷濛起來。

想起過去幾年來的相處,其實他自己二十幾年來,也是和瀛初在一起的這幾年最快樂。

只是人在幸福的時候,總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

人生最難過的事,莫過於在痛苦的時候,回憶過去的幸福。

「桑羊前輩,」良久,夷羊九輕輕地說道:「我想知道瀛初的事。」

「瀛初的事?」桑羊歜銀感慨地說道:「哪一件事?」

「什麼事我都想知道,」夷羊九的神情堅定,眼睛裡彷彿有著燒炙猛烈的火光:「她小時候的事,她長大後的事,她在『玄蛛』里的事,還有她身邊所有的事。」

桑羊歜銀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諒解地笑笑。

「其實,我也想找個機會和你聊聊瀛初的,我想,如果她還在世的話,大概也不會怪我吧?而你一定也知道,當初她不願意將自己的來歷和身分告訴你,完完全全是為了你好,這點你知道吧?」

夷羊九堅定地點點頭。

「知道。」

桑羊歜銀深吸了一口氣,俐落地翻過身來,站在夷羊九的身前。

「好,那我就將我知道的,所有瀛初的事情全都告訴你!」

「你當然已經知道,瀛初是『玄蛛』的人,但她和『玄蛛』之間的關係,卻沒有那麼的單純。『玄蛛』這個暗殺集團緣自紀國,創始之人相傳是個紀國的王族,因為爭奪王位失敗,這才返到陰暗處,組了這個組織,專門和紀國的王族作對。但是過了幾代之後,『玄蛛』卻和紀國的王族發展出很詭異的關係,本來因為紀國的王位幾經輾轉,後來國君之位卻落到了『玄蛛』創始人的親生孫兒身上,因此『玄蛛』就變成了紀國的地下衛隊,專門幫紀國暗殺國際間的一些重要人物。因此,後來齊僖公因為『玄蛛』的暗殺行動而決意攻打紀國,說起來並沒有冤枉了他們,因為紀國的的確確便是『玄蛛』的幕後主使者。雖然後來紀國被齊襄公諸兒滅掉,但是卻沒能將『玄蛛』消滅,他們仍然有著很強的實力,隨時躲在暗處伺機而動。在『玄蛛』之中,有一群很特別的高手,他們在『玄蛛』中的地位極高,身懷『玄蛛』所有的暗殺、武鬥技巧,所有最重大的暗殺事件,都是由他們去辦的。這一群人,代號便叫做『網捕』。『網捕』的成員都是從小便進了『玄蛛』的,他們的來歷大多是出身自各國那些被『玄蛛』慘殺滅門的貴族世家,『玄蛛』的重要人物眼光非常銳利,在滅人全家時,偶然看見筋骨條件絕佳,特別是『元神』力量強大的幼童,便會將他們收留起來,從小訓練,讓他們在戰鬥中互相殘殺,最後剩下來的,才是日後的『網捕』。這樣的訓練方式非常嚴酷殘忍,一百個小童裡面,通常只會存活下來一兩個。這些孩子本來就是世家的後代,要知道世家之人的出身不是大官便是名將,他們的血統資質本就不錯,又經過了這樣嚴格的挑選,選出來的更是一等一的可怕人物。因此,只要是『玄蛛』派『網捕』出去執行的任務,那些被暗殺的對象便等於已是個死人。」

聽見這樣奇詭的敘述,夷羊九睜大眼睛,神色卻有了幾分恍然。

「所以……所以瀛初便是這些『網捕』之中的一分子?」

「不只是一分子,而且是我帶出來的子弟之中最出色的一個,」桑羊歜銀說道:「但是他們卻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分,像瀛初一直到……嗯!一直到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也不曉得自己原來是晉國中行氏的後代。」

「中行氏……」夷羊九喃喃地念了一會,心中卻閃過一個疑問:「既然是這樣機密的事,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你又怎會知道?」

「因為瀛初她們這幾代的『網捕』,都曾被我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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