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那懸空的絲履掉在地上,那有著昆蟲元神的矮子范午子冷笑道:「我這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原來今天來了個元神高人。真不簡單,原來這便是傳說中的『蘿葉』是嗎?」
沒有回答。
在寂靜的長廊之中,眾人面面相覷,卻看不出來這片牆壁有什麼地方可以藏人。
齊襄公是個身材高大的魁梧男子,眼看這面牆卻空蕩蕩的,除了上方有薄薄一片青藤之外,一目了然,哪有什麼地方可以藏住偌大一個人?
連稱好奇地看了范午子一眼,想要問他到底在弄什麼玄處,卻聽見身邊呼的一聲,一個青臉的胖子身手矯捷地縱身而起,他的元神有著蜘蛛一般的形貌,體形雖然笨重,縱躍間卻顯得極為靈巧。
只見他登登登登在牆面上拍了幾下,便躍回原處。
這一下,連稱更是莫名其妙,大聲說道:「不知道你們在做些什麼?難道那昏君會藏在這兒嗎?你們不把握時間追捕,卻在這兒玩什麼玄虛?」
范午子笑道:「玩這個玄虛!」
那青臉胖子雙手一張,便像是發著霧蒙蒙的微光一般,從手上陡地現出無數條絲線也似的光芒。
而那些光芒的盡頭,便繽紛地黏在他方才拍過的牆面上。
然後,他一轉身,以肩背的力量猛力一拉,那面木牆便像是摧枯拉朽一般倒了下來。
而倒下來的木牆上端,現出一道缺口,那缺口的形狀,便湊巧是牆上長著青藤的部份。
木牆尚在的時候,那青藤看似薄薄的一片,但是等到木牆倒下來了,才知道那是一個生長得極為巧妙的大型藤蔓繭包。
此刻,那繭包竟然開始簌簌發抖起來。
連稱見狀,不禁哈哈大笑,揮開巨刃,便往那高懸的繭包走了過去。
「好一個『作繭自縛』哪!我看你這昏君還往什麼地方跑?」
他的手腕微動,手上的巨刃亮出一朵明亮的光團,往上一刺,眼見便要將那綠色繭包刺穿。
便在此時,那繭包「嘩」的一聲巨響,藤蔓四散裂開,像是皮鞭一般往四面八方揮掃而去,有幾條藤蔓長了些,打在地板上還發出驚人的「劈啪」聲響。
那連稱站得最近,首當其衝,臉上被一條青藤抽了一下,登時鞭出一條血痕,痛得他哇哇大叫。
只聽見「唰」的一聲,從破碎的繭包中躍出一個輕巧的強壯身影,卻是一頭亂髮的夷羊九,此刻他赤著雙足,再也無法顧及齊襄公,縱身一躍,著地後,便沒命地往長廊彼端跑去。
方才他因為整個長廊都已經被連稱的部隊包圍,便指揮蘿葉以無數細根鑽木的方式,在木牆上迅速蝕出一個大洞,再編了個蔓藤大繭,造出巧妙的偽裝,再帶著齊襄公鑽進繭包躲好。
原先,這可以說是個天衣無縫的躲法,卻沒有料到元神族中有對氣味極度靈敏的昆蟲元神,又陰錯陽差地拾得齊襄公的鞋子,便靠著這氣味,找到了夷羊九和齊襄公躲藏的位置。
至此,只能說齊襄公的確命中注定,要死在這個小小的別宮。
連稱忍著臉上的鞭傷,看了看四周,卻發現幾個元神族人身形好快,一溜煙便尾隨在夷羊九的後面追去。
他大聲呼喝隨從,在外面守候的將士們便一擁而入,他縱躍而上,跳進那個巨大繭包之中,不一會兒,便像是拎著雞鴨一般,把國君齊襄公拉出來,丟在地下。
齊襄公經此驚嚇,整個人早已嚇呆了,跌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呼呼喘氣,他昔日威壓鄰國,舉兵求戰時何等威風,但是此刻卻像是只待宰的羊羔,早已無計可施。
連稱一心要在殺他之前將他羞辱一番,便將齊襄公拖出戶外,在軍士們圍觀之下指出他的罪狀,從好戰殃民罵到兄妹亂倫,從剛愎侮慢罵到不守承諾,大肆羞辱之後,這才將他當眾砍死,並且將他的屍體砍成數段。
親手砍死齊襄公後,連稱並且大喊:「我為魯桓公報仇!」
且不管他是否真心為魯桓公報仇,但是數年前,齊襄公對待魯桓公時,也是一般的兇殘手段。
而這個一生淫亂好戰的齊國國君,便像只待宰的雞雛,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山林深處飽受羞辱後,送掉了性命。
如果天底下真有報應不爽一事,指的當然便是這位齊國國君的下場。
便在此時,遠方的山林之中,突然傳來一聲悶悶然的轟轟巨響,並且,在半山腰處閃起了灼亮的火光。
夜空中,那火光閃耀出妖異的氣氛,連稱和軍士們殺了齊襄公之後,正在處理善後,一聽到這記悶雷聲,紛紛出來觀看。
那火花灼亮地一閃之後,跟著便冒出了眾人前所未見的濃密黑煙,像是烏雲一般地衝天而起。
連稱楞楞地看著那奇異的火雲,心中這才想起,方才追趕夷羊九而去的元神族人們,追逐的方向正是火雲騰空而起的那個方向。
而且,如果腳下不停的話,算算這些異人們的腳程,大約此刻也已經到達了那裡。
齊襄公被連稱拖出藤繭之時,夷羊九的奔逃速度好快,不一會兒便已經跑到了別宮的盡頭。
他越過長廊,跳進後園,赤著腳在石子地上沒命地奔跑,但奔跑的間隙中,偶一回頭,卻也總是看見幾個色澤繽紛妖異的元神緊緊地迫在後頭。
從齊襄公的口中,他得知連稱的部隊之中有不少元神之族,而且從方才齊襄公被俘的過程中,也很輕易便能看出這些元神族人能力極強,都不是什麼好對付的角色。
夷羊九一逃出長廊,這些人便像是鬼魅一般地窮追不捨,如果被他們追上了,恐怕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如果他知道此刻齊襄公已經被砍成數段,只怕跑起來會更快、更拚命。
但是追逐他的元神族人中,有幾個的行動卻是極快,快得簡直像是流星一般,有一個帶著金屬光澤的元神速度更是驚人,方才夷羊九隻是腳步慢了些,緊隨在後的蘿葉便被它在手臂上划了一記,夷羊九的身體狀況與蘿葉息息相關,便因此沒來由地手上多了記傷口,流下了鮮血。
跑到別宮的院牆邊時,夷羊九雙手一搭,便俐落地越過高牆,穿入樹林,往山下逃去。
有幾次他以為已經擺脫了這些元神族類的追捕,但是喘沒幾口氣,便有一群如霧似煙的虛幻蟲子,像是幽魂一樣地在身邊飛舞。
只要見著了這些元神之蟲,那幾個元神族人便會在下一刻無聲無息地出現。
顯然,這些蟲子是那個有昆蟲元神的范午子派出的,他的昆蟲元神「蟲皇」能夠聞出最細微的氣味,只要你的氣味讓它們記在心裡,不論逃到天涯海角,還是會被它們找到。
被這樣的元神追逐,當然是非常令人不快的經驗,但是夷羊九隻能一再地奔逃。
這樣的被其它元神追逐,落荒而逃的經驗,夷羊九彷彿已經是習以為常了。
曾經,夷羊九也想過,勇於面對,以進攻代替倉皇而逃,也許是一個好方法。
最好的防守,便是攻擊。
這樣的戰略,並不是沒想過,但是眼前這個處境,卻絕對不是實驗這種戰略的好時機。
在以往,每次面對的元神都只有一個,像那無所不吃的「吞噬」,所到之處,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倖存的「幽冥」,還有最近遇上的「蕈熊」。
只是一個,卻常常要和易牙他們一起合力抵抗,才能勉強打勝。
現在,在他後面追逐的元神,粗略算一算,便至少有五六個。
夷羊九也許莽撞,但他也絕對不是個笨蛋。
因為笨蛋不會算術,而在戰亂的時代里,笨蛋也通常死得早一些。
只是現在,在夷羊九的心中,已經隱隱覺得那胖子易牙幾年前說過的話並沒有錯。
當年,胖子易牙曾經語重心長地告訴他,說人生在戰亂的時代,並不是與世無爭就可以好好過日子的,一個人要學會好好保護自己,才是在這種亂世存活下去的最好方法。
只是夷羊九卻從來沒把胖子說的話當一回事,還是始終把他當成衛城街頭那個可憐兮兮,被人欺負脫了褲子,還要他去揍人一頓,把褲子拿回來的愛哭胖子。
突然之間,在這樣危急的狀況里,夷羊九忽然有點想念這幾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舊友。
也不曉得自己能不能看見明天的太陽。
也不曉得能不能再有機會和他們共聚一堂。
夷羊九在山林間赤著足,跌跌撞撞拚命奔逃,一雙腳已經跑得鮮血淋漓,有時一個不小心遇上了斜坡,還會滾上一跤。
比方說,現在,他在黑暗的山間踩了個空,整個人像皮球一般滾下山坡,最後「噗通」一聲掉進了一條小溪之中。
掉落溪水時,夷羊九的頭還碰著了溪中的鵝卵石,碰得他眼冒金星,一時之間,躺在水花之中胡亂拍打,好一會兒爬不起來。
等到神志有些清醒過來的時候,其聽見耳際有著潺潺的水聲,身上則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