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金石盟約 第二章 我很想知道你的秘密

「我們這個國君啊!為了掩蓋他和文姜的事,可是真的卯足了全力,只差沒到周王那兒去,請他昭告天下:『齊襄公沒有和他妹妹有私情』了,」管仲在淵城的一處樹林底下,和夷羊九飲酒談天時,這樣說道:「但是可笑的是,他卻仍然和文姜糾纏不清,兩人時時還是相會往一起,只要有人開始傳這件事,我們國君的因應方式便是再派一次軍隊,再找個對象狠狠打一仗。」

此時正是周莊王九年,夷羊九來到淵城轉眼已經五年了。

這五年的時光中,夷羊九在淵城可以說過的是無憂無慮的平凡日子,雖然因為這位輕浮好事的國君喜歡以戰爭轉移國人的不滿,齊國內外大小事不斷,但是因為夷羊九人不在臨淄城,卻也沒有直接和這些紛擾的國家大事扯上關聯。

雖然時時聽見管仲等人談論齊國境內發生的大事小事,但是因為齊襄公刻意不讓兩位弟弟公子糾和公子小白接觸軍事,那些戰火、哭聲,異國人們的怒容、戰場上的屍骨彷彿都只是圖畫中的景象,雖然看得一清二楚,卻彷彿和自己隔得相當遙遠。

在盛夏的蟬聲中,管仲的聲音顯得有些空洞,他講述的那些戰事、政爭和眼前的盛暑藍天比較起來,顯得無趣又荒謬。

但是因為夷羊九和管仲交情甚好,既然他喜歡講,也只好強打精神聽下去。

「我們齊國和鄭國一向都處得不好,這幾年鄭國也亂七八糟,鄭莊公死後,他兩個兒子姬忽和姬突互爭王位,姬忽當了鄭侯,姬突政變把他趕走,姬忽找來幫手,又把姬突弄下王位,上上下下的好幾次,整個鄭國亂成一團。後來姬忽成了鄭國國君,名為昭公,卻被手下高渠彌殺了,另立新君。我們齊侯便約了鄭國新君,當場把高渠彌五馬分屍,殺了鄭國新君。這還算是主持正義之事。但是後來,襄公又無緣無故去攻打紀國,把紀國消滅,後來又找了理由,聯合了四個國家去打衛國,總之就是這樣,時時都要挑起戰爭,時時都要在國際強行出頭。」

「這樣對國家的聲望不是很好嗎?」夷羊九笑道:「現在各封國不都把齊國當成老大哥了嗎?」

「一個國家要讓人尊敬,不是靠打打殺殺的,」管仲嘆息道:「就好像街上的小混混,偶然出現一個很能打的,也許一時能夠讓大家屈服,但是你總有一天會累,會變老吧?等到你變累變老了,或是受傷了,那些被你打過的不是還要回來找你報復嗎?就算你一直都很能打,可是如果有一天出現一個比你更強更壯的,那不就是要灰頭土臉了嗎?」

「依你這麼說,你倒是有好方法,既可以不成天打仗,又可以受人尊重了?」

「當然,」管仲傲然說道:「不戰而屈人之兵,是兵法中最高深的學問,只要方法得當,就是不損一兵一卒,還是有可能成為人人尊敬的霸主。」最後,他彷彿心有所感,站起身來,大聲說道:「總有一天,我若是得遇知己的明君,一定會幫助他成為前所未有的東周籟主!」

但是,說著說著,想起當今的齊國情勢,管仲又忍不住長嘆起來。

夷羊九勸道:「你也不用這樣灰心,你看咱們公子糾不就很重用你嗎?日後有一天,如果他有機會做齊國的國君,你不就有機會實現你的理想了?」

管仲又是長嘆一聲,搖搖頭說道:「這世上有一種人,他人很好,對你很好,你也很喜歡他,但是他便是沒有法子做這樣子的大事業,知道嗎?」

夷羊九奇道:「你是說公子糾?他不是這種做大事業的人?」

管仲點點頭,隨即又有些後悔藉著酒意說了這些心裡話,便正色說道:「咱們今天說的這些,你在這兒聽聽就算,可別說了出去,」他與這紅髮小子相處日久,早已知道他雖然有些莽撞,卻是個極為正派之人,但都還是忍不住要出言交待:「日後,咱們這齊國的事情才多呢!你等著看好了,說不定哪一天,動亂一起,咱們可就要全部人頭落地了。」

夷羊九笑道:「有這樣嚴重?我們全都要人頭落地?」

「宮廷之中,那些鬥爭傾軋的慘烈情況,是你這樣單純的人很難了解的,有時候外表看起來平靜無波,內在里卻是暗濤洶湧。權力、金錢的爭戰之中,如果違背了自己的利益,便是親如父子兄弟,最後搞不好還是會弄得血流成河收場的。」

「我們的齊宮之中,會發生這樣的事嗎?」夷羊九好奇問道:「你是說公子糾可能會和國君打起來?」

管仲搖搖頭。

「別的國家也許會,但是至少現在的齊國不會,我們的國君諸兒實力很強,兩位公子並沒有什麼機會和他作對,而且他們兩個其實和國君也算是極為友愛,倒不至於像別國一樣兄弟相殘。」

「要不然你擔心的是什麼?」

「我擔心的是,襄公這幾年作戰下來,也得罪了不少敵人,特別是在葵丘那兒,因為早些年得罪了周王,葵丘又是咱們和周王朝屬地的屏障,襄公很怕他們從那兒打過來,便派了連稱管至父他們的軍隊在那兒守衛。」

「連稱與管至父?」夷羊九說道:「他們還滿不錯啊?這些年打了不少勝仗,國君也對他們很好,那連稱的妹子還是國君的寵妃,不是嗎?」

「那是以往的事了,」管仲搖搖頭說道:「這些年他們因為戌守邊境的事,已經和國君吵了好幾次。因為當初國君只是要他們去那兒守上一年,但是後來卻因故一延再延,聽說連稱他們的部隊已經準備好要翻臉了。」

「翻臉?」夷羊九笑道:「不會這樣嚴重吧?」

「軍旅之事,可大可小,」管仲說道:「軍心如流水,用水這種東西做比方,平常喝水、洗衣都要靠它,可是如果一個不小心,讓水積得太多,那可就要出大紕漏了,到時候搞不好衣服洗不成,還要賠上一條小命呢!」

「瞧你說的,」夷羊九笑道:「不會變成這樣不可收拾吧?」

管仲卻不再理他,只是自顧自地喝了一口酒,端酒的手卻停在半空中,彷彿在想著什麼難解的問題。

兩人暢快地談談說說,聊到了下午,管仲因為另有要事,便先行離去,只留下夷羊九一個人閑閑地躺在樹林里。

望著晴朗的藍天,一地的花草芬芳,夷羊九還是覺得,方才管仲所說的軍國大事,仍是距離自己非常遙遠。

那麼,什麼事物才是離自己最近的呢?

這個謎底,卻沒有花上他太多時間,只是輕輕一想,腦海中便自在流暢地映出一個清麗的身影。

紀瀛初。

搬到淵城之後,夷羊九和紀瀛初的情誼並沒有因為搬離臨淄而變淡,她的行蹤本就飄忽不定,夷羊九即使搬到了淵城,只要紀瀛初願意出現的時候,或是與夷羊九約定好的時候,她纖巧美好的身影,還是時時都會出現在夷羊九等待的眼帘里。

這些年來,只要是和夷羊九約定好時間,紀瀛初幾乎從來沒有失約過!

只有一次,她遲來了半天,出現時身上全是傷痕,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卻又倔強地發怒,什麼也不肯多說。

但是這一回,紀瀛初卻已有三個月沒有出現了,距離兩人約好見面的時間,也早已過了十九天。

這十九天以來,夷羊九天天都在計算著與她相約見面的時刻。

事實上,打從兩人開始產生情愫開始,夷羊九都會細細數算著兩人每一次見面相隔的時間。

他本是個粗豪不拘小節的年輕男子,對日常生活許多事情都漫不經心,卻不曉得為什麼,會將兩人相處的諸多細節記在心裡。

也許因為紀瀛初實在太過神秘,出現的時刻總是飄忽不定。

也許是因為他時時為她擔心,總希望能多知道一點她的事情,多幫忙她一點。

更可能,只因為她是紀瀛初,是他心中無時無刻出現的一個清麗身影。

但是這神秘的女孩卻仍然如同他們初相識的時候一樣,絕口不提她的家人,絕口不提她的身世。

最令夷羊九受不了的是,她依然不願意告訴他,為什麼她會一段時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過了幾天卻又若無其事地出現。

每當夷羊九一問起她的行蹤,她便會不高興,雖然她已不像幾年前一樣發怒生氣,但是也絕對沒有好臉色。

但是很微妙的是,夷羊九常常覺得,她之所以不願意告訴他很多事情,是因為真的很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時光,不願意讓她不為人知的一面影響到兩人的情誼。

因為只要是和他相處的時候,紀瀛初總是無比的柔順與溫柔,兩人在一起的時候,那契合的程度,便像是最無憂無慮的比翼鳥一般,一起歡笑,一同悲傷。高興起來,可以騎整天的馬,跑到渤海之濱看那濤天的巨浪,悲傷起來,兩人也會攜著手,到下著寒雨的高山之巔,對著山谷大叫大嚷。

只要不問她的秘密,兩人便是最相知相惜的伴侶。

但是,這樣的相處方式在無知無憂的少年時代或許可以持續下去,然而幾年的時光過去了,夷羊九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倉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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