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尋找南斗 第三章 發生的是哪門子的變故

靜靜的「煮食至尊」斗賽大會會場,靜得像是半夜裡的墳場。

在場的齊國貴族、民眾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連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一個不小心,會造成什麼無可挽回的變故。

在眾人的注視中,老者姜仲軒冷笑著將那白菜放入口中,微露不屑神色,緩緩地嚼著易牙的尋常白菜。

只是,他臉上的不屑神情,卻隨嘴巴的嚼動逐漸褪去,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居然是越瞪越大的眼睛,尤有甚者,更是從臉上、額上流下了汗珠。

一旁貴族們有心細的早已看出了這個狀況,只見老者圓睜著大眼,張著嘴巴「咯咯咯」的,一時說不出話來。

而他接下來的動作,更是讓眾人出乎意料之外。

老者姜仲軒像是中了邪一般,不再一副趾高氣揚的挑剔表情,他回過身來,忙不迭地在易牙的白菜料理中,又挾了一口送入口中,嚼著嚼著,居然流下了老淚。

他嘴裡滿滿塞著白菜,「克茲克茲」地咬嚼著,一邊長吸一口大氣,大聲狂呼:「太好吃啦!」

他的聲音因為塞著食物而含混不清,但是說的話卻字字清楚地傳入眾人的耳中。

「真是太好吃啦!」

一旁試吃的貴族們見狀,也紛紛挾起易牙的白菜料理吃了起來,無聲無息,伴隨著一聲聲的長吸氣、長吐氣聲,眾人的筷子越挾越快,頃刻之間,居然將那一大盤白菜吃得乾乾淨淨。

一盤原先被他們棄若溝渠之物的平凡白菜,此刻竟像是天下最難得的美味一般,片刻間就吃得乾乾淨淨,有幾個年輕貴族吃得興起,意猶未盡,竟然失態地搶著捧起裝菜的巨盤,將盤中剩餘的湯汁也一掃而盡。

整個場面至此急轉而下,原先像是個惡作劇的平凡菜色,現在卻讓貴族們爭搶不已,最後連一滴湯汁也不剩。

那老者姜件軒激動地指著易牙,一邊向世子姜諸兒大聲呼喊。

「老朽錯了,老朽錯了!」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唇邊的白須上,還沾著白菜的湯汁,「世子的門下果然奇人輩出,這易牙乃是我生平所見最出色的名廚,這道白菜乃是我一生吃過最美味的佳肴,今日得嘗此美味,我便是死了,也再無遺憾了!」

世子姜諸兒哈哈大笑,看見眼前這幅奇異的狀況雖然仍然搞不情緣由,但是被姜仲軒這一誇獎,整個人便大大地誌得意滿起來。

「好!你能這樣想,我也甚感欣慰,我門下本就是能人輩出,什麼樣的人才都有。」

齊僖公看了眼前這場戲劇性的轉變,心中也覺得頗為有趣,便轉頭向姜諸兒說道:「你那手下的廚師果然是個奇人,只是不曉得這菜色有什麼奧秘,看似平凡的生菜,卻能讓你公子仲軒激動成這樣?」

姜諸兒會意,便轉過身來,大聲說道:「易牙!」

易牙胖胖的身形這時從眾名廚群中走了出來,只見他的臉色已然不復先前的蒼白,神情堅定,還帶著淡淡的微笑。

「易牙在!」

「這道白菜,到底有著什麼樣的奧妙?」姜諸兒笑著問道:「你如何讓這一盤看似未經調理的白菜成為佳肴珍懂,連公子仲軒也被你的菜迷了個神魂顛倒?」

這時候,司職品嘗的貴族們也停下手上的動作,仔細聆聽易牙的解說。

「我這道白菜,看似沒有經過調理,但是那卻只是表象,事實上,這道白菜雖然沒有經過煮炸蒸妙的工夫,但卻是我花了數日腌制而出的成果。」

「腌制?」姜諸兒笑問道:「那又是什麼樣的作菜方式?」

「我以醋、酒、蔥、蒜,再加上糖,調成清汁,再將生白菜洗切既畢,浸入清汁之中,埋在土中,吸收土中的冷涼之氣,讓佐料吸入白菜深處,便做成了這樣一道菜。」

「這樣一道菜,聽起來也只是稀鬆平常,為什麼又會讓公子仲軒等人如此著迷神往?」

「公子等人生在貴族之家,對於天下的珍懂美味自然已經遍嘗,尋常的美味當然不在他們的眼裡。而我衡量了眼前的情勢,那品嘗的方式固然公平,但是人的胃口、食慾會因為飽足之感有所差異。有的時候,肚子已經飽足之際,任你有著最美味的佳肴,看在眼中也只會讓你反胃不止。有的時候,當你已經餓了許久,就連一瓶漿糊也會讓你飢腸轆轆。我自忖不見得能讓眾家品嘗之人先行試吃我的菜肴,於是便反其道而行,做了這一道會讓飽足之人開胃的簡單菜肴。」

「反其道而行……」姜諸兒讚許地點點頭,開懷大笑,「人家是要吸引試食者的食慾,你卻是讓已經飽足之人開胃,果然是個高招!果然是個高招!」

眾人聽了易牙的解說,也不禁紛紛點頭。

只聽見易牙繼續悠然地說道:「煮食之道,如海一樣的深,像天一樣的高,簡直是無窮無盡,永遠沒有一個盡頭。從一開始的將食物煮熟,到後來的火候、力道、濃淡、冷熱,都是極為高深的學問。世上有著無窮無盡的名茶,有的名菜用的是來自深山大海的異材名產,有的名菜則是有著深奧的用意和典故。但是,真正主宰著菜色好壞的,不在材料,也不在手藝,真正主宰一切的,只是一顆要讓人享受美好食物的用心。任你手藝超凡入聖,任你材料上天入海,如果做出來的菜色無法讓吃的人感動愉悅,那麼做出來的就不能算是最好的菜。對於一個販夫走卒來說,趕了一整天的路,最疲餓的時候,一顆窩窩頭,一碗熱湯便抵得上是天下的山珍海味。在荒野中餓肚子的人,一碗眼前的大滷麵,要比遠方的皇家筵席更為實際。人生無絕對,只有針對吃的人做出來的菜,才是真正天下最珍貴的美食。」

這樣一番話說了出來,在場的各國名廚有的讚許,有的不以為然,畢竟這胖胖的少年雖然以一道奇異的平凡小菜,讓品嘗的貴族們如痴如狂,但是各國名廚之中,有的人已經在這廚藝一事上浸淫了數十載的光陰,煮的也都是最尊貴王族的食物,因此對於易牙所說的,那種讓升斗小民愉悅的食物,他們是不屑一談的。

但是事情發展至此,易牙的廚藝已經得到了一致的肯定,那卻是無庸置疑的。

只見得那老者姜仲軒仍然有些失神地站在長桌之前,彷彿意猶未盡地看著那盤已經空空如也的白菜。「你……你這白菜……」他緩緩地問道:「可有個名字?」

易牙想了想,露出憨直的笑容。

「我是在想,因為它是浸泡在調味汁中做出來的菜,所以我便將它命名為『泡菜』!」

「泡菜……泡菜……」姜仲軒在口中喃喃念了幾次,終於露出了笑容:「好一個『泡菜』!此間大賽一了,我可要請小哥前來府中,再讓我品嘗這絕世無雙的『泡菜』!」說到此處,他轉身面向齊僖公和世子姜諸兒:「老臣在此宣布,這位易牙小哥,我將他評為第一關的首席。正式進入第二關斗賽!」

此語一出,全場歡聲雷動,夷羊九等人在人群中隨著整個事件的起伏心頭七上八下,這時候出現了這樣出人意料的轉折,驚訝之餘,自然也為易牙欣喜不已,夷羊九更是在人群中又叫又跳,好像得了首席的人是他,而不是易牙自己。

在歡呼聲中,擔任品嘗職司的貴族們又挑出了另外九人,總共十個人進人第二輪的煮食斗賽。

第二輪的斗賽,比的卻不是烹飪的手藝,比的卻是刀工。

刀工之術,在廚藝中也是一個極為重要的環節,舉凡在處理食料、素材等方面,幾乎全都有用刀處理的機會,因此廚藝之技發展到了東周時期,刀工便已經成了其中一門極為精深的工夫。

其中,又以齊國「庖族」的解牛之技最為傳奇。

相傳,齊國的庖族本是奴隸之族,後來卻因為烹煮牛肉有著獨到之秘,便被齊國君王納入御廚之中。

庖族的解牛之術,最重要的關鍵,便是對牛類的肢體、骨骼、筋絡有著獨到的了解,在常人的眼中,也許看見的是一頭牛,但是在庖族的眼中,看見的卻是一條條的經脈、骨骼、筋絡。

據說,到了解牛之術最精深的境界,講求的是心隨意至,刀隨心走,如果是真正最出色的庖族解牛高手,甚至可以蒙著雙眼,獨力將一隻牛分解成片片的骨骼、筋肉。

但是這庖族的解牛之術畢竟只是一個傳說,因為庖族的人丁極為稀少,再加上這個家族的人們喜歡悠遊四海,行蹤飄乎不定,自從脫離了奴隸身份之後,也許是為了彌補幾代以來的不自由,庖族之人足跡遍布各國之間,很少有人長期定居在同樣一個地方。

而偶然有機緣巧合的人遇上了庖族之人,傳得了幾分解牛神技,便足以成為當世的刀工高手。

在東周初年的時期,封國間最負盛名的刀工高手,便是來自宋國,據傳曾經得過庖族之人指點的「解牛神」南宮述。

而南宮述正是與易牙等人共同進入第二輪斗賽的廚藝高手之一。

如果易牙在這第二關想要拔得頭籌,最大的勁敵,當然便是這深諳庖族刀法之術的「解牛神」南宮述。

第二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