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衛城元神 第十章 荒郊野外的怪叔叔

衛城城郊下著春天的細雨。

細細的小道上,這時還泛著塵灰的味道。

綿綿不休的雨,靜靜地從天空落下,洗去了盤旋在凡間的輕塵,也洗去了人間的血淚汗漬。

夷羊九、易牙、開方、豎貂一行四人,避開了盤查的關口,從山嶺間走著荒僻的小徑,繞開大城市而走。

從衛國出國境之後,要到齊國去,得經過不少的封國。

那齊國是當年周朝伐紂的總帥「太公」姜子牙的封邑,位於衛國更東北方的山東地帶,距離衛國相當的遙遠,幾乎已經要到了海邊。

對於那片神秘而廣大的姜姓齊國,幾個少年其實是很陌生的。

事實上,除了夷羊九有著家門被滅的深仇之外,這趟齊國之行,本來是這幾個摯友不必隨行的。

如果不是為了幫夷羊九,他們也不會無端地被扯上了殺人的罪嫌。

如果不是為了幫夷羊九,他們也不用這樣風塵僕僕地離開自己熟悉的家園。

除了開方之外,易牙和豎貂其實並不喜歡出國,只想一輩子待在衛國的市井街道上,過著安安穩穩的日子。

但是夷羊九卻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因為這件事向他們道謝。

因為有些恩情,是連道謝都無法還清的。

夷羊九也知道,如果換成了易牙他們任何一個人有了同樣的遭難,他也會義無反顧地跟著他們一起出亡。

那便是朋友。

一種真正相知相惜,卻死也不肯說出來的朋友。

沿途上,雖然趕路趕得很辛苦,但是易牙等人果然對這趟旅程的真正緣由避口不談,也不提永無返家可能的無奈悲愁,反倒是嘻嘻哈哈的,像是在經歷一場最有趣的旅行。

四個人邊走邊玩,雖然幾個人都是在衛城街上長大的城市少年,但是走起山林來卻並不辛苦。

經過「后稷」的啟發能力後,大夥都對自己的元神能力有了初步的體認,夷羊九的元神「蘿葉」在山林的小徑中更是如魚得水,藉由它的動作,夷羊九可以知道山林中許多植物的特性,也常常在山中找到可以吃的野菜。

而曉行夜宿之間,「蘿葉」強大的植物生長力量,更是可以在夜間為他們搭出遮雨阻風的藤幕。

另外,豎貂的動物溝通能力,更是能夠為他們找到不少的山兔、獐鹿等野味。

而當他在和動物溝通時,就如同開方見過的,他那青色的女人元神果然在一旁幫著他,讓他能夠更了解動物的心思與想法。

只要是有著空山的鳥語,野獸的低吟,豎貂便能從最低微的聲響中得知山中的狀況。

在這個奇特的旅行團之中,有了善於烹調的胖子易牙,當然讓他們過得更加舒適愉快。

奇怪的是,當胖子易牙滿頭大汗,忙呼呼地煎煮炒炸時,他那黃澄澄、腌蘿蔔也似的胖元神卻彷彿沒事人似地,仍然只在一旁好脾性地傻笑,並沒有和易牙發生互動的情形。

而在這樣的荒山野嶺,開方的老頭子元神「解憂」卻沒有什麼用處,開方也很少用他來占卜。

不過,對於這「解憂」的預知能力,大家卻都已經心悅誠服了。

當日,「解憂」便已經預測出夷羊九一家滅門前的場景,只可惜當時卻沒有人能夠解讀得出來。

四個人風塵僕僕地趕了幾天的路,這一日已經越過了曹國,進入了魯國的邊境。

魯國也是周王朝姬姓宗族的後代,創始的封國國君,便是大名鼎鼎的「周公」公子旦。

聽說,魯國人最重視的便是典章禮法,事事都講求合於典章制度,幾個少年都是市井小兒,聽到這樣的禮法典章就要頭大三倍,就連其中與書本較有緣份的開方,也不想進到這個國家去看看。

「聽說,那魯國的人連上廁所都講求禮法。」易牙信口對大伙兒胡吹,「打個噴嚏也要合乎古風,去到這樣的地方,真會悶死五百個活得好好的人。」

在談笑間,夜幕逐漸低垂,四個人在山間走了一會,看看天色已經暗了,便打算找個平坦的地方歇個一晚上。

少年人的天性就是愛玩愛笑,縱使有著百般的愁苦,也是很容易便忘記。

這幾天趕路下來,夷羊九已經從全家滅門的驚惶難過中,逐漸恢複了過來,那晦暗的全家慘死記憶雖然仍在,卻已經褪了一層淡淡的色彩。

但是想起家人來,他的心中卻仍然有幾分黯然。

雖然家人對他大多不好,但卻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親人。

自從兩歲那年,從西方回來之後,這些人便是他生命中最親近的人。

就連惡意陷害他的大哥夷羊清,想起他那冷冷做假的神情,現在卻也有些想念起他來。

「喂,」突然之間,易牙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九哥兒,你老大又在發什麼呆?」

夷羊九一愣,才發現幾個人都在盯著他看。

「發獃哦?」易牙笑道:「又在想女人了是嗎?」

「想的是你的女人。」夷羊九忍不住反唇相譏,他們幾人平時打打鬧鬧慣了,連回嘴都不用動腦筋,促狹的話脫口而出,「而且每一個都想,叫我幹什麼?」

「不幹什麼,只是叫你問問你的元神,要不要挑個地方大夥休息了。」

夷羊九游目四望,果然看見元神「蘿葉」從身後緩緩走出,搖搖晃晃地向東邊走過去。

這幾天以來,夷羊九發現「蘿葉」有著能夠找出歇息地點的本事。

他找出來的地方,通常都有水源,有足夠的樹木、花果可以讓大夥吃飽。

易牙等人看見蘿葉已經指出了方向,便前前後後地跟了上去。

前幾日,蘿葉挑中的都是平坦寬敞,卻又有著巨木可以棲身的好地點,但是今天卻不曉得為什麼,只是領著大伙兒往森林的最深處走去。

走了一會,夷羊九不禁露出狐疑的神色,回過頭來,和同伴們面面相覷。

「問問它吧。」豎貂低聲說道,嘴唇呶向前行的「蘿葉」,「怎麼我越走越覺得怪怪的?」

夷羊九想了一下,便在心中凝神想了一下。

他和蘿葉之間有著某種奇特的心意相通能力,有時比起說話還有用。

果然,蘿葉轉過頭來,仍然很可愛地眯眯微笑,卻仍然往前堅定地走著。

如果它這麼堅定的話,一定有獨特的用意。

因此,四個人只好乖乖地跟著他,逐漸深入森林之中。

突然之間,有股香濃的味道傳入眾人的鼻中。

依稀彷彿,像是有人在這深林中煮著美味的好吃東西。

這樣大半天的趕路過來,大夥都沒有好好吃些什麼,幾個人都是身子骨正在長的少年,自然很容易便餓了起來。

聞到了這樣的香味,卻讓大家精神一振,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方了。

「好香好香。」夷羊九舔了舔嘴唇,「我餓死了,待會一定要找些東西大吃一頓。」

胖子易牙卻側著頭,深深地吸了口氣。

「山蕈、野薑、兔子肉,還有野雉雞……」他像是個名師大匠一般地,雖然那食物並沒有在眼前,卻閉上了眼睛,彷彿在品評著宮廷中的極品佳肴,「……不成不成,這野雉雞不能這樣煮法,要先加蔥蒜爆過,再下鍋慢燉……」

其餘幾人哪有閑功夫理他,只是四下嗅聞,卻發現前面領路的蘿葉一個縱躍,便在前方的密林中消失了蹤影。

夷羊九等人追了上去,穿入那片密林,走了一會,卻發現眼前出現了個小小的空地。

此時夜幕低垂,空氣之中儘是暮色,卻在那空地上出現了小小的火光。

有火,便代表著有人。

在那堆火前坐著的人,卻是一個你生平可以見到最奇怪的人。

在那片小空地上,這時生起的不是一小堆火而是一堆極大的營火。

在熊熊的營火上,放了個幾乎可以讓人在裡面洗澡的破鼎,鼎身缺了一大角,從缺角處,可以看見裡面正熱騰騰的煮著一鍋濃濃的肉湯。

這人看來只是獨自一個,也沒見到有什麼同伴,卻在這樣的荒郊野嶺,煮了這鍋十個人吃也不嫌少的熱湯。

夷羊九和開方的個性較為精細,此刻他們不約而同地看著這個怪人的模樣,看著看著,卻有些發起愣來。

這人的身上穿著的是紫色的狐皮大衣,那紫色的狐衣在東周時期是珍貴至極的衣裳,不是著名的王公貴族,哪有人可以穿得起?

可是這樣一件稀有的名貴大衣,穿在這人的身上卻倒了大霉,只見那狐衣上的狐毛幾乎已經全都要掉光了,上面污穢不堪,一塊一塊的斑駁油污,看來是他吃完東西後擦嘴弄的,有些地方更是沾上了連想都不敢去想的穢物。

而看看他的長相,這人一臉蓬頭垢面,一雙眼睛卻湛然有神,這樣的污穢儀錶,卻偏偏還在頭上系了一頂禮冠,禮冠上還有一顆貴重的翡翠寶石。

他的容貌,原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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