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論裝腔作勢,府里的閨閣千金多的是花哨的規矩,故作姿態、矯情做作,他見得多了。但面前這位,單是幾個動作,卻怎麼有一絲宮裡的味道?莫非曾是宮中的奴婢或是……趙福東眨眨眼,驀然被自己的假設嚇了一跳。
「能做到讓你查無可查,你說我是什麼身份?」月夜下,少女面頰如玉,一雙漆黑眼眸幽幽的、靜靜的,眼波未動,卻彷彿將池中碎冰都融進眼底,冷意凄凄、香寒逼人。
趙福東怔了一下,因著心事被說中而有些氣惱和複雜。他確實按照她在宣紙上寫過的名諱、旗籍、家世……一一去查,結果在衙署裡面比對出來的結果,卻是跟她所寫一字不差,只不過區別在於記錄的是男,而她本人是女。能在官府的簿冊上做手腳,可不是尋常人能辦到的。
「怎麼,膽敢在這裡設局謀私、哄詐錢財,也會有害怕的時候?這裡是哪位大人的別院吧?必是京官借春闈的時機大肆斂財。」無論有沒有人來搭救,這一刻,她都必須儘可能地保全自己。蓮心說罷,微笑了下,臉上露出洞悉一切的精明。
借官府之名行欺詐之實,在春闈期間的確存在,九門提督衙門這段時日也確實查了很久,這還是在承乾宮裡一次與他用膳,偶爾聽蘇培盛跟他稟告過的。此刻蓮心打定主意,端著神色,任由那管事將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自己臉上,絲毫不閃躲,只是隱在袖中的手心早已潮濕一片。
「小姐以為這麼說,奴才就會輕信,然後放了你么?」趙福東僵著臉色,轉瞬就笑了,「小姐究竟是來這兒做什麼的,其實大家心知肚明,就不用再說了吧?至於小姐的這套把戲,還是省省力氣,奴才勸您在這裡收起您的那些小聰明,都是在生死戰場上打過滾的人,區區伎倆,真的是貽笑大方。」他說罷,就朝著身後擺了擺手。
蓮心神色一緊,下一刻,就聽見一陣負重的腳步聲。抄手游廊里走過來幾道身影,因為悉數穿白,在漆黑的夜裡也煞是扎眼。等離得近了,赫然就是一行喪葬的隊伍,披麻戴孝,中間幾個人還抬著一口黃花梨的棺材。
蓮心瞪大眼睛,猛然打了個冷戰。然而都沒等她反應過來,兩個小廝上前將一枚藥丸塞進了她的嘴裡。
「唔……」她驚呼著,手腳並用死命地掙扎。這時,一記強有力的手刀猛地劈在她的後頸,酥麻的疼痛隨即襲來,蓮心眼前一黑,整個人就癱軟墜地。
「這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要闖進來,可怨不得任何人。下輩子投胎把眼睛放亮點,不是什麼事你都能惹的。蓋棺——」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能看見那幾個小廝將自己抬了起來,然後就是棺材蓋在眼前一點點合上,黑夢沉淪。
子夜的杜鵑發出一聲悲戚的啼叫,漫漫長夜即將過去,鐮刀般的新月也在天邊隱去光輝,很快已是東方既白。城郊起了淡淡的薄霧,寒涼之氣從地底一點點漫上來,有些悚然之意。
蓮心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醒過來的,隨即感到後頸處火辣辣的疼。只是自己還能醒過來,已是萬分僥倖,因為她記得,喂到嘴裡的是一枚烏黑色的藥丸,散發著獨有的甘甜,竟不是毒藥。而此刻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夢中身死、夢醒猶在,卻是冷汗涔涔。
此刻,周身都狹窄得很,極不舒服。她試著動了動身子,然而發現除了轉頭,竟是沒有一絲活動的範圍。思緒如潮水般湧入腦海,驛館的管事、披麻戴孝的小廝……四面如此逼仄,眼前漆黑如夜——莫非她正躺在棺材裡?
蓮心被自己的猜想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屈起膝蓋去頂,然而怎麼都用不上力,悶窒的呼吸壓抑在胸口,黑暗瀰漫在視線之中。一剎那,加諸而來的念頭觸發了心底最深的恐懼,蓮心嗚咽了一聲,使勁拱起身子用額頭去撞那棺材蓋,只發出一絲絲悶響。
救命!逼仄的空間讓她如身陷泥淖,一陣陣難以抑制的窒息。就在她恐慌難抑之時,外面忽然有人輕輕敲了一下棺材。
「咚咚咚……」
「咚咚……」
悶響撞擊耳膜,讓她下意識地安靜下來,側耳仔細去聽,在這時候,隱約聽到外面一聲長喝:「起!」
棺身搖晃,四角被穩固在手腕粗的繩子上。擔夫抬著棺槨,一步一穩地走出四層小樓,院外面已經等著身著重孝的家丁和奴婢,卻不知是從哪兒找來的。白幡引路,紙錢被撒得紛紛揚揚,等跨出院門,嗚呼的哭聲響起,頓生凄涼冷意。
「等連人帶棺材運出了城,就找一塊僻靜的地方埋了,做得利索點。」
「奴才辦事,您放心。」
在哀嚎的哭聲里,依稀能聽見那兩句對話。蓮心躺在棺材裡面,聞之大驚——這是想將她運出城外去……活埋?
她陡然瞪大雙眼,然而心底隱約湧出來的感覺卻告訴她哪裡不對勁。從昨夜至今,一切都透著詭異。如果說餵給她吃的藥丸是毒藥,則是在情理之中,可她卻醒了,現在保持著清楚的意識。倘若到了城門口,把守的官吏要開棺驗看,不就露餡了么?沒道理他們想不到這一點。
「等到了城門口可一定要安生些,要是被那些官吏給攔下,就真要壞事兒了。」
「管事的,裡面的人死都死了,就是打開來看,滿臉生瘡、渾身惡臭,只會把那些人嚇回去吧?奴才昨個兒親自給她喂的葯,倒是可惜了那張臉,現在想來已經是慘不忍睹。」
滿臉生瘡,渾身……
「臉如何不要緊,重要的是命,倘若命都沒了,也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最後說話的聲音有些熟悉,該是那個在驛館將她接出來的管事。棺材裡安然無恙的少女眸光晶亮,心裡的疑竇愈加深了。
就在這時,又聽那聲音道:「人死不能復生,在世時手裡能抓些什麼就抓吧,投胎也能投個好人家。」
放在身體兩側的手,下意識地動了一下。蓮心身子不能動,只能用手指去摸,身下鋪的是雪白錦緞,觸手很是柔軟。若是尋常收殮屍首出殯下葬,裡面定要安置陪葬品。她胡亂地劃拉了幾下,並沒有找到什麼,卻忽然在腰身下面摸到了一角硬厚物什,像是線訂的簿冊,紙箋很薄,摸上去都有些皺了。
是什麼?手指翻開,能感覺到內頁有墨汁沾染的粘膩痕迹,是字……來不及多想,此時棺材已經落地。
宣武門外通向問斬犯人的菜市口刑場,囚車總會從此出入,因此又被百姓稱為「死門」。瓮城上的午炮每日一響,聲音震動京城。而此刻剛到午時,蓮心正是聽到那一聲轟隆隆的炮響,才知道已經到了城樓腳下,守城的官員拿著登記簿冊走過來,循例核查。
倘若她發出喊聲,外面的守城官員一定會聽見的吧?蓮心下意識地動彈一下,卻在這時驀然想起剛剛在大街上那管事意味深長的話。
「裡面的是什麼人?」
「回稟官爺,是老朽的閨女,生了天花而亡。」
難怪要說滿臉生瘡、散發惡臭,原來借的是天花的引子。蓮心靜靜地聽,心裡卻是一時松一時緊,若是錯過這個機會,真被活埋了怎麼辦?
簿冊壓在腰下已經被捂熱,她死死地攥著衣角,暗自咬牙,卻是把心一橫。
棺材蓋在這一刻被推開,陽光投射進來,照亮了裡面靜靜躺著的美麗少女,合著雙眸,面容瑩白如雪,哪裡有半點瑕疵。然而,那驗查的官吏只閉著眼睛探了個頭,連呼吸都是屏著的,豈能看出問題?
「老朽的女兒年方二八,還未出嫁就死了,很是命苦。老朽只想趕緊將她下葬,也省得徒增怨氣。」趙福東說罷,滿臉堆笑地從懷裡掏出兩張銀票,塞進守門官吏的袖筒子里。
那官吏瞥了他一眼,心照不宣,隨即擺手放行。
吉門被克吉不就,凶門被克凶不起;吉門相生有大利,凶門得生禍難避——吉門即生門,凶門即死門。棺槨自死門出,隨即就轉入生門,正印證了那句老話,置之死地而後生。
擔夫們將棺材放下,重重的一聲,連著裡面躺著的人都跟著震了一下。趙福東交代了幾句就讓他們走了,留下來的兩個小廝手裡扛著鋤頭和鐵鍬,剛想動手挖坑,就被他一左一右伸手擰在脖子上,咔吧一聲,小廝的脖頸竟應聲斷裂、當場喪命。
蓮心躺在裡面,尚不知發生何事,等棺材蓋被推開,趙福東將她扶出來,才被眼前的情形嚇了一跳,「你……」
「小姐受苦了。奴才出此下策,當真是萬不得已,還望小姐見諒。」趙福東說罷,單膝跪在蓮心身前,卑微恭順,再不是在別院里那副陰狠險毒的樣子。
要殺人的是他,此刻救人的也是他。蓮心有些複雜地看著他,「是你偷換了毒藥,也是你將這東西放在棺材裡?剛剛外面的話我聽得一清二楚,可你明知道我是為追查科場舞弊一案而來,卻還要出手相救……」為什麼?
趙福東低著頭,輕聲道:「早前在驛館時,奴才也將小姐和那位爺當成了外地來考試的富戶,然而有一日派人跟蹤,卻發現兩位的身後跟著眾多高手……」
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