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死局

「咳咳!」勤太妃在門廊處輕咳了兩聲,將她們的視線引了過來。

李傾婉摟著小公主站起來,朝著她斂身,「臣妾給皇額娘請安、給皇后娘娘請安,皇額娘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勤太妃擺擺手,示意她起身,而後朝著小公主招了招手。

李傾婉輕輕放開小公主的小手,小公主就往前跑了幾步,撲進勤太妃的臂彎里,「惠寧祝皇祖母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童聲稚嫩,勤太妃頓時眉開眼笑,輕輕摟著她,「這是誰教給我們惠寧的……惠寧長大了,知道想著皇祖母了……」

勤太妃拉著小公主的手,細細地問了飲食,又問了每日所學。小公主乖巧地一一作答,更是說了自己在苦練舞蹈,要在壽宴上獻舞的事。勤太妃一邊聽,一邊笑眯眯地撫著她的頭髮。

李傾婉站在一側,微垂著眼睫,目光柔柔地望著自己的女兒。

勤太妃在這時抬眼看了她一下,淡淡地道:「你怎麼在這兒的?」

「臣妾自知所犯過錯無法彌補,唯有日日來此地為皇上、皇額娘祈福。」李傾婉說罷,從懷裡取出一道平安符,「前幾日,白塔寺的上師進宮來給皇額娘講經,臣妾在這裡遇見他,便求了一道符,用以保平安、延壽祿。」金色的三角拴著紅色絲絛,在陽光下閃著一抹光暈。

勤太妃看了半晌,語氣不覺柔和下來,「你是給哀家求的?」

李傾婉點點頭,口音細細,「臣妾知道,白塔寺的符最為靈驗。而且那位上師說,這道符開過光,若是用給家中老人,再輔以孝心和真心,便能保佑一世安寧。」

「孝心、真心……」勤太妃咀嚼著這兩個詞,須臾,輕輕嘆了口氣,「若你果真痛定思痛,今後能專心撫養和照顧小惠寧的話,哀家也就真的安心了。」

李傾婉斂身,深深俯首。

而後,勤太妃就和烏拉那拉皇后離開了雨花閣。小公主咬著手,還在原地站著。這時候,已經有宮婢將掖在團墊下面的紙箋抽了出來。

李傾婉接過來卻是看也不看,就對著燭火燒了。灰燼落,上面的字也跟著灰飛煙滅——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乾西四所那邊,師傅請得怎麼樣了?」

冰雁略微斂身,壓低聲音道:「回稟娘娘,師傅們都說,若想要在短短几日內就教好小公主,很是困難。所以……」

「所以沒有師傅敢接?」李傾婉回眸,眼底透出一絲不悅。

冰雁點點頭,表示正是如此。

「本宮不管是困難也好,簡單也罷,你這就去指定一個人,必須要在十天之內將小公主的舞蹈教好,否則本宮就將他逐出宮去。」

冰雁隨後又去了乾西四所,然而裡面的教習師傅卻無論如何都不敢接。且道是皇家子女,精貴得很,舞蹈又是苦功夫,非幾年的苦練不能成事。單是時間就已不可能,更何況要教的還是皇室唯一一位公主,誰也不敢擔這樣的責任。最後,卻是裡面伺候的一個嬤嬤將此事應承了下來。

「真的沒問題么?」

「娘娘放心,老奴以前是樂坊裡面的伶人,親手帶過很多姑娘,有經驗得很。小孩子的筋骨軟得很,稍下工夫,幾個動作還是做得出來的。」

李傾婉蹙著眉,一臉變幻莫測地看著她,「你竟敢將本宮的小公主,跟那些下賤胚子相提並論……」

那嬤嬤名喚蘇蓉,聞言驚了一下,惶恐地跪在地上,「老奴不敢!老奴是老糊塗了,這張嘴真是該打,該打!」她說完,伸手照著自己的臉,左右開弓地抽下去。

清脆的響聲讓李傾婉愈加煩悶起來,擺擺手,索性讓她停下。

「離著太妃娘娘的壽誕,統共還剩下八個晝夜。在這期間,你若是教會小公主一套討喜的舞蹈便罷,若是不能,乾西四所你也不用待了,直接去辛者庫教習那些包衣奴婢吧。」她說完,便擺擺手,讓伺候的奴婢將小公主領出來。

兩三歲的孩子哪裡知道什麼姿勢、身段,堪堪往那兒一站,無論蘇蓉怎麼說,都彎不下腰去。蘇蓉撿了一根藤條,狠狠在她的小腿上抽了一下。小公主「啊」的一聲摔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李傾婉剛在軟榻上躺了片刻,就聽見外面的聲音,皺著眉喚來冰雁,卻是蘇蓉打了小公主,連外衣都顧不得披上,穿鞋下地就直奔正殿。

小公主已經被扶起來。那邊,蘇蓉梗著脖子,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李傾婉幾步上前,啪的一下就給了她一個耳光,「大膽賤婢,本宮只不過是讓你負責教導小公主舞蹈,你卻敢打她。你可知道連本宮都捨不得動她一下,誰給你的膽子動手?你眼裡還有本宮,還有皇上么?」

蘇蓉捂著臉,嘴裡腥甜,唇角滲出血絲來,「玉不琢不成器。娘娘讓老奴教導小公主舞蹈,一招一式,必須將基本功打好才行。娘娘若是心疼小公主,別說是不到十幾日,就算是十幾年,也教不出一段舞來。」

李傾婉怔了一下,轉瞬卻道是她的話並沒有錯。

冰雁挽起小公主的褲腿,白嫩嫩的小腿肚子上被打出兩道血痕。冰雁心疼地看向李傾婉,「娘娘,小公主是金枝玉葉,如何受得了這個苦,奴婢求您還是另做打算吧。」

在瞧見血痕的那一刻,李傾婉也心疼得要命,可眼下更重要的,卻是如何讓小公主在勤太妃的壽宴上脫穎而出,這不僅是她的事,更是為了惠寧的將來著想。誰能保證她永遠是皇室唯一的公主?倘若將來皇上納了別人,有新的女兒降生,那麼她這個犯過錯、關進過北五所的額娘,將要如何給她爭回那些寵愛?

「舞蹈還是要練,你注意些分寸便可。」李傾婉說罷,再也不看一眼,直進了內殿。

冰雁拉著小公主,蘇蓉拿著藤條就過來要人。小公主驚恐地躲在冰雁身後,卻被蘇蓉一把拽了出來,硬是讓她將腿抬到杠子上,做最基本的抻筋和壓腿。

十月二十八日,迎來勤太妃的壽宴。

早在十五日,王公大臣以及外省各大臣已經陸續呈進賀壽貢物。十六日,內宮裡面開始日日有慶祝活動。等到二十八日來臨,宮城內外已是錦緞鋪地、福祿彩幅高掛。

當日,勤太妃先是在壽康宮裡接受王公大臣的朝賀,而後在寧壽門外至皇極門外設儀駕。辰刻,御禮服,由樂壽堂乘八人花桿孔雀頂轎出神武門、進北上門,至壽皇殿列聖前拈香行禮。又至承乾宮、毓慶宮、乾清宮東暖閣、天穹寶殿、欽安殿、斗壇等處拈香行禮畢,還樂壽堂。

巳初,由樂壽堂乘八人花桿孔雀頂轎出養性門、升皇極殿寶座。禮部堂官引雍正帝於寧壽門中門入,帝步行至寧壽門檻外拜褥上立,率諸王大臣等行三跪九叩禮,禮畢,還宮。隨後接受皇后、固倫純禧大公主、皇子福晉等參拜。禮畢還樂壽堂,升寶座,帝詣勤太妃前跪遞如意畢,皇后率婉嬪、安貴人、謙貴人等詣勤太妃前跪如意畢。

最後由樂壽堂乘八人花桿孔雀頂轎至閱是樓院內降輿,帝率皇后跪接、進膳、進果桌、看戲。戲畢跪送,勤太妃乘八人花桿孔雀頂轎還樂壽堂。

壽宴要在暢音閣裡面舉辦,看罷戲,有奴婢備好桌案用膳,膳過兩巡,各殿的妃嬪獻出賀禮。皇后烏拉那拉·貞柔毫無懸念地拿出那副親手綉制兩個月的雙面湘繡,接下來則輪到婉嬪。

婉嬪領著打扮得喜慶的小公主走到明黃桌案前,尚未開口,小公主就童聲稚嫩地喊道:「惠寧要獻舞……」她的小臉兒滿是笑容,嗓音脆生生的,卻是將大家都逗樂了。

勤太妃撫著掌,笑眯眯地道:「小惠寧想要跳什麼舞呢?皇祖母從來都不知道惠寧也會跳舞,是誰教惠寧的?」

李傾婉輕挽雙手,柔柔地一拜,「回稟皇額娘,小惠寧知道皇額娘壽辰在即,非纏著臣妾找人教她跳舞不可,說是要在壽宴上跳給皇額娘看,讓皇額娘開心。」她說罷,春水般的目光流轉,只盪過那一襲俊美無儔的明黃身影。

勤太妃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濃,連連稱「好」。李傾婉斂身再拜,而後領著小公主下去準備。

片刻之後,一側的宮人將曲樂奏起。等歡快的調子在整個敞廊里響起,小公主穿著一身金燦燦的羅裳走到中間空地上,手腕和腳腕上都拴著金鈴鐺,隨著動作,鈴鐺發出脆響。曲調如水,舞姿嬌俏可愛。短短几日,動作卻練到了十成,一招一式嬌美而標準。

勤太妃一邊看一邊打著拍子,寵溺之情溢於言表。

可就在這時,小公主的舞步似乎亂了。「啊……」她剛跳了幾個動作,想彎腰下去,卻痛苦地叫了一嗓子,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摔在地上。

這一摔,將滿場人的心都揪到了一起。

「大妞兒——」最著急的卻是李傾婉,這一急,連以前叫習慣的乳名都喚了出來。

她坐在西迴廊的第二個桌案後面,面前擋著雕欄,繁重的宮裝讓她無法及時跑過去,卻是一側的奴婢將小公主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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