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瑛雲靜靜地盯著她這一系列動作,並未說話。
有著麗顏明眸的少女,總是瞪著一雙大大的眼睛,仿若含情,小鹿般楚楚動人。在鍾粹宮裡待了幾個月,剛躋身後宮不久,做事永遠是顛三倒四、甚是粗心。就連第一次侍寢時,都忘記跟內務府的太監報備時辰,還是她這個過來人替她想到做到。然而相處得久了,自己竟然忘了,她也是上三旗高門大戶出來的女兒。同時也忘了,她在鍾粹宮接受教習時,怎樣欺負過那些出身下等的秀女……
「這一聲聲『姐姐』,叫得可真是動聽啊。可背地裡做些什麼事情,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
襲香一怔,「姐姐……」
「事到如今,怎麼還想裝傻么?」武瑛雲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眼眸若冷泉凜寒,「兩日前,你是特地帶著小公主去御花園裡等勤太妃的吧?還故意先走開,讓小公主坐在高高的雕欄上,好在太妃娘娘面前演一出苦情戲。本宮真是不懂,提拔你進後宮的是本宮,待你推心置腹的也是本宮。李傾婉不過是一個打入北五所的廢妃,何勞你費盡心力,也要為她求情呢?」
「雲姐姐,我……」襲香聽她說完一席話,卻是震驚般瞪大眼睛,隨即眸子里蓄滿了淚。
「怎麼,被本宮拆穿了心思,害怕了,還是覺得羞愧?」
武瑛雲看著她一副委屈的模樣,心底的慍怒更勝。就是這楚楚可憐、懵懵懂懂的虛假表象,竟連她都被蒙蔽了。還想著今後要好好扶植她,等自己年老色衰時,在宮裡面也能有個依仗。可惜,卻是瞎了眼睛!
「雲姐姐,我沒有故意那麼做啊。那天是恰巧碰上勤太妃,看到小公主坐在欄杆上面,我的魂兒都快嚇沒了,也不知道自己說過些什麼、做過些什麼……也不知道是不是衝撞了太妃娘娘……」
「不知道自己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武瑛雲狠狠一甩手,將桌案上的盤盞統統掃落在地,而後起身,怒氣沖沖地一把拽起她的衣領,「就算你再蠢鈍無知,也應該知道這宮裡面是一山不容二虎。我跟婉嬪是死對頭,我好不容易才把她關進冷宮,你現在卻要替她求情?」
襲香驚愕地張大嘴,嘴裡彷彿塞進了一個糰子,「我……我並不知道啊,原來是姐姐……」
「以前不知道,現在本宮就告訴你——當初婉嬪利用小公主陷害本宮,險些讓小公主喪命,太妃娘娘知其歹毒心腸,才下令將她打入北五所冷宮的。現在風平浪靜了,憑你一介剛晉封的小小貴人,就想力挽狂瀾,救她脫離苦海,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襲香哆嗦著肩膀,聲淚俱下,「姐姐,我當時只是覺得小公主太可憐了,真的不是有意拆姐姐的台,姐姐饒了我……」
武瑛雲沒有鬆開攥著她衣領的手,反而伸出另一隻手,狀似輕柔地撫摸著那張綢緞般膩滑的臉頰,「你可是本宮的好妹妹呢……本宮親手將你帶進後宮,怎麼會對你有所記恨呢?不過,既然你那麼心疼小公主,索性就搬來跟本宮一起住吧!長春宮裡空曠寂寞,妹妹在咸福宮裡與姐姐做伴,從此照料小公主的日常起居,才不枉費太妃娘娘的託付啊!」
近在咫尺的面容,笑靨如花,襲香卻打了個寒戰,凄楚地咬著唇,點頭再點頭。
晨曦的露水還沒幹,淡淡薄霧中滿院子的花葉簌簌。還未到辰時,蓮心和玉漱就早早起來幹活了。西苑裡,幾匹布帛和掛緞都洗好了,一道道掛在架子上,到處飄著皂莢的清新味道,另一邊卻還有一厚摞需要洗。
一轉眼,在辛者庫已經度過小半月,比起在鍾粹宮裡的教習時日,自然是卑微清苦,卻也遠離了鉤心鬥角的中心,只剩下一小撮人整日的吵吵鬧鬧。就如現在,蓮心在院子里將剛洗好的布料掛起來,另一邊,玉漱卻跟其他幾個宮婢在吵嘴,玉漱的嗓音本就又尖又亮,一喊起來,蓋過了其他人。
「昨晚我的床鋪上濕了一大塊,是不是你們搗的鬼?」
「誰說是我們,你自己的地方自己看不住,還好意思賴別人。」
「還敢說不是,你們跟我進去,現在那塊印子還在呢,不知道你們潑的什麼東西。」
玉漱氣哼哼地說罷,揪著她們的衣領就往屋裡走,那些包衣奴婢哪裡肯聽她的,使勁推開她,玉漱被推得一個趔趄摔在地上,紅了眼,撲上去跟她們扭打在一起。
「好啊,你們仗著人多,欺負我一個,看我不讓你們好看!」玉漱難壓怒火,喊了一聲,站起來就往屋苑裡跑。牆角放著一個銅壺,裡面還盛著滿滿的涼水,玉漱拿起來,不由分說就跑到通鋪那邊,往每個人的位置上澆水,「讓你們欺負人,我用涼水,還是便宜了你們。惹急了我,姑奶奶給你灑洗腳水!」
那些緊接著跟進來的奴婢見狀都愣住了,眼看著自己的被褥和枕頭都一片暈濕,下一刻氣急了眼,有的上去扯玉漱的手,有的則是去推她。
玉漱一個人哪裡敵得過多個,被推到地上,又被眾人拳腳相向。玉漱拼著蠻力站起來跟她們廝打,幾個人就這樣又撕扯在一起。
「打她,敢在我們的地方撒野,打死她!」
其他宮婢挑釁地叫喊著,嘈雜聲和怒罵聲夾雜在一起。而就在這時,一股燒焦的味道沖入鼻息,拉扯著玉漱手腳的秀女順著味道望過去,一下子就驚愕得張大了嘴巴,「著火了!」
煤油燈在她們爭執的時候被推到了床鋪上,一點燃棉絮,頓時連片的幾處都跟著燒了起來。
宮婢們尖叫著,不管不顧地往屋苑外面跑,沒人想到此刻應該拿著水壺去撲滅床鋪上的火,更沒人想到火勢一經蔓延,就連窗幔和桌布都燒了起來,迅猛得讓人猝不及防。
「救火啊,著火了!」
等蓮心聞聲趕來,屋裡已經升騰起了濃黑的熏煙,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
「玉漱,你在哪兒?」
濃煙滾滾,隨著熱浪一波波地襲來,蓮心捂著口鼻,被煙氣嗆得不住咳嗽。其他人都四散著跑了出來,白茫茫的煙霧裡,只有一個瘦弱的身影朝著自己這邊走,「蓮心——」
蓮心聽到這聲微弱的喊聲,卻是狠狠鬆了口氣。她扶住來人一看,玉漱整張臉都被熏黑了,髮絲凌亂,袖口和衣領也都被扯壞,「你怎麼樣?有沒有傷到哪兒?」
玉漱又咳嗽了兩聲,驚魂未定地搖了搖頭。
此刻,其他宮婢都已經圍攏過來,屋裡的火勢很大,濃煙順著窗戶和門口往外冒。玉漱抱著雙肩、微張著嘴,臉色已經十分難看。
「都是你,好端端的惹這事幹嗎?瞧瞧,火都燒成這樣了,房子也毀了,一會兒怎麼跟姑姑交代?」
玉漱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一聽這話頓時就炸了,「還敢說是我,要不是你們欺負人,怎麼會鬧起來的?」
說話間,兩邊又要起爭執。
蓮心一把拉住玉漱,卻是看著對面的宮婢們道:「都別吵了,你們趕緊看看,裡面的人是不是都出來了?」
宮婢們面面相覷,這才想起來要清點人數,結果清點了一圈,卻發現少了一個。
「糟了,小蕊還沒有出來呢!」
就在這時,大火衝天的屋子裡傳出隱約的叫聲,被滾滾的濃煙所掩蓋。宮婢們都收起了事不關己的表情,紛紛著急起來。
「小蕊在裡面,我聽得出是她的聲音!」
「可是現在火勢這麼大,衝進去一定會死的,怎麼辦啊?」
在場的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熏得有些黑的臉上都含著深深的焦急和恐懼,然而誰都沒有動。就在這時,身邊的一抹身影忽然跑到了架子邊,拿起上面的一件粗布掛緞,在水缸里浸滿了水,披在身上就飛快地衝進了火海。
「蓮心——」玉漱在後面急得大叫,聲音卻很快被淹沒在橫樑倒塌的巨響里。
屋裡的火越燒越猛,濃煙擋住了視線。蓮心用浸濕的袖子捂著口鼻,顧不得頭頂焦灼燙人的熱氣,貓著腰去找那呼救聲的來源。在通鋪最里側的地上發現了那個宮婢,原來在摔倒後,被牆角倒塌的格子架壓在了下面。
「救……救命……」
蓮心披著掛緞,繞過熊熊火源挪步到她身邊,上面的格子架已經被火燒得滾燙,蓮心費力地推開,手掌被燙得皮開肉綻,卻已經顧不得疼痛,扶起地上的宮女就往門外面跑。
「蓮心,快點兒出來,主梁要塌了!」
外面傳來玉漱驚恐的喊叫聲,蓮心發了狠力,雙手使勁一托,借著門檻的力量,將自己和懷裡的宮女都送了出去——就在那一刻,橫樑轟然倒塌。
等盼春趕到的時候,半個屋苑都已經在大火中燒毀。濃煙衝天,火借著風勢還在燒,已經有宮婢提著水桶去滅火,然而卻無法補救。
眾人劫後餘生般坐在地上,臉頰都是又黑又紅,玉漱和幾個宮婢接住被蓮心拖出來的那個宮婢。那宮婢早已失去意識,玉漱拍了拍她的臉,過了好半晌,她才悠悠轉醒。
「誰來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為什麼房子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