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瑛雲讓身邊的奴婢先將小公主帶下去,然後扶著勤太妃的胳膊,道:「皇額娘息怒。婉嬪姐姐怕是一時迷了心竅,才會做出這等可怕之事。小公主畢竟是她懷胎十月從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又深得皇上喜愛,再怎麼的,她也不會真的想要小公主的命啊……」
「正因為是她自己的孩子,才可見那賤人的毒辣和可怕!」勤太妃咬著牙,恨恨地道,「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下得去手,還有什麼是她做不出來的?要是她什麼時候再發狠心,我孫女的命豈不是堪憂?來人啊,這就擬旨,景仁宮婉嬪嫉妒成性、殘害小公主,不配再當一宮之主,即日起移居冷宮,沒有哀家的旨意,不許踏出宮門一步!」
「皇額娘,就這麼處置婉嬪姐姐,皇上那邊兒恐怕難以交代……」
勤太妃一甩袍袖,冷哼道:「不過就是一個妃嬪,品階尚且算不得尊貴,再加上這兩年是看在她是大妞兒的親生額娘的分上,才給她些臉面,皇上還未必會放在眼裡。哀家這邊貶謫了她,倒要看看那賤人進了北五所,還能怎麼折騰!」勤太妃說完,怒氣沖沖地離開了欽安殿。
直到那一行人走得很遠,蓮心才從屏風後面出來。武瑛雲此刻就站在門廊里,輕媚的陽光照射在她的側臉上,閃爍著炫目的光暈。她半眯著眼,眼底充斥著志得意滿的興奮和報復後的快感,兩種情緒互相排斥,在眼底翻滾、撞擊,最後互相交融。
「明日,玉漱就會從景祺閣出來,到時候你可以去看她。」一個出來,一個進去,以一個后妃換一個秀女,不是很划算么?
蓮心沒說話,只是朝著她伸出手,手心裡躺著一隻纏枝紋飾的瓷瓶。武瑛雲看出這正是自己交給她的東西,不由得驚詫道:「這瓶葯你沒給小公主服下?」
「奴婢在家時曾跟著郎中上山採藥,因此粗識藥理。娘娘這葯對大人身體無害,但若是被稚齡孩童誤食,輕則思緒混沌,重則即會失去心智。娘娘當初跟奴婢說不會害小公主,這葯奴婢無論如何都不敢下……」
「你!」武瑛雲有些氣急地瞪著她,沒想到蓮心竟然會私自做主。但只是一瞬間,她忽然又笑了,眼睛裡透出一絲悲憫和薄涼,「她的額娘已經被打入冷宮,你以為留下來的一介孤女,在這後宮裡邊還會有什麼好日子過么?」武瑛雲淡淡地望著園內的花樹,「你認為自己救了她,其實你卻是害了她。要知道一個人如果失去了心智,也許不會快快樂樂地長大,卻不至於丟了性命。然而從今往後,小公主就會成為宮中妃嬪互相爭搶的一塊肉,無論是誰搶到手裡都不會很長久。你認為作為這塊肉的小公主,就算留存下來還會是完整的么……」
皇家血脈如何,孤女又如何?後宮是皇上的後宮,卻也是有著無數女人的地方——現如今,皇后娘娘撫育三位皇子已然吃力,哪兒還有精力再去照顧一個剛剛失去母親的小女孩兒?幾位太妃身子又不好,挑來挑去,還是要找其他妃嬪的,宮裡這個地方,誰會真心待著誰?失去了額娘的孩子,就像是要經歷風吹雨打的小草兒,任人欺凌和踩踏。
看到蓮心露出複雜而哀慟的神情,武瑛雲臉上的笑意更濃,「你知道么?你的做法又幫了本宮一個大忙。因為估計沒錯的話,小公主的第一任養母就會是本宮。本宮一定會好好待她的,畢竟她的額娘是本宮一手推倒的,現在輪到她,本宮怎麼會不好好照顧呢?」武瑛雲挑起唇瓣,眼底流轉著嫵媚和妖嬈。一脈脈香韻,一脈脈芳魂,宛若罌粟花開,浮起的都是殘忍的氣息。
八月二十,婉嬪李氏傾婉,謀危公主,惑亂是修,謫入北五所冷宮。
八月二十一,稚子年幼,憐其未在母側,因知雲嬪武氏瑛雲,清靜專一,通達知禮,德行光明,擢命掌攬撫養之責。
兩道召命都是從壽康宮下的,並事先請奏過乾清宮,經皇上允旨方才施行。
李傾婉做夢都沒想到,是自己的女兒將她送進了冷宮。更沒料到的是,自己剛剛參加完秀女的閱看,正坐在景仁宮裡翻看簿冊,以準備隔日的選核事宜,就被衝進殿來拿人的侍衛扣了起來。
僅是第一道詔命已經讓宮闈嘩然,等到第二道詔命來後,宮裡專程到咸福宮拜見的妃嬪一時不斷,正殿的門檻險些都被踩爛。
這就是花在時,人在勢。景仁宮曾經是東西六宮算得上尊榮的地方,此刻卻是門可羅雀,一派蕭瑟凄涼。殿內負責打掃的奴婢都不知所終,原本規整的大殿猶如暴風過境,被翻得亂七八糟。有奴婢拿著簿冊核對一應物什,卻都是要拿出去銷毀的。主子已經失勢,用過的東西也就沒用了,再奢華名貴,一旦沾了晦氣都會被棄如敝屣。
北五所經過前一陣的簡單修葺,已然整齊了很多。這修繕的旨意還是婉嬪自己跑到暖閣請下來的,剛剛過了沒多久,她自己就住了進去,當真是諷刺得很。
空曠的四合院里,風一吹涼颼颼的,正值暑熱的季節,太陽再毒辣都曬不到屋裡來,然而流動的氣息卻是又悶又潮。
李傾婉窩在硬板的床榻上,臉是燙的,耳尖是熱的,身上卻很冷,很像是寒邪侵體的癥狀。
畢竟曾是一宮之主,北五所的嬤嬤們不敢像對玉漱那樣對她,但也沒有幾分客氣。打入冷宮的娘娘就是廢妃,從此不見天日,還有什麼好忌憚的?於是連廚房送來的飯菜都剋扣了下來,換成自己的膳食,也算是乾淨新鮮,送到了李傾婉的面前。
李傾婉哪裡見過這麼糙的東西?本就憋著一股怒火,一看見這飯食,一揮手,狠狠地將盤盞全部掃到了地上,「這樣的東西能吃嗎?你們當本宮是什麼?來人哪,給本宮統統換掉!」
負責送飯的嬤嬤一見,也來了氣,「呦,還當自己是娘娘哪?不過是個階下囚而已,有得吃就吃吧,不吃的話就餓著,餓死了,倒也省得我們照看!」
李傾婉狠狠一拍桌案,桌上的粗瓷茶碗被震得叮噹直響,「你怎麼敢這樣對本宮說話?哪一天本宮出去了,絕對饒不了你……」
那老嬤嬤也不理她,只是吩咐身邊的奴婢將地上的碎瓷片和一攤飯菜拾掇起來,而後摸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婉嬪娘娘,老奴守著這幾間破屋子都快四十年了,從上一朝到這一朝,還沒見過誰進來之後還能出得去的!你要是想做白日夢,隨便你,只是別打擾老婆子們的清凈。再吵嚷,婉嬪娘娘這細皮嫩肉的,怕是就要承受不住了!」說罷,深陷的眼睛裡透出一絲陰鷙的狠意。
李傾婉不禁打了個寒戰,只感覺有股冷意從腳底一直躥遍全身,徹骨地寒涼。
外面的天已經暗沉下來,入夜了,夏暑炎炎,北五所里只有一片吵鬧的蟬鳴。因為李傾婉之前打碎了午膳,看守的嬤嬤們便連晚膳都沒再送來。院中樹葉簌簌地飄蕩,飄落無數的種子落在天井裡,鋪了密密匝匝的一層,引得鳥雀爭相來啄食。
幽靜的夜裡,李傾婉坐在破舊的床榻上,抱著雙膝,仰頭望著天際的一輪明月——烏黑長發不綰不束,柔柔地鋪了一肩。淡淡的月光順著西窗照進來,在她的周身蒙上一層煙白的光暈,宛若隨風而去的謫仙。
歲月如斯流轉,不知不覺三年了。此時又迎來一個錦繡之季,紫禁城裡到處奼紫嫣紅、芳菲爭艷,那些新晉的秀女個個冰肌玉骨、月貌花顏,有條不紊地準備著待選。很快地,偌大深宮裡就會迎來一撥新的主人。
還記得三年前,她也是坐著馬車被送到那巍峨的宮門前,由近侍大太監領著走進這曾在夢中迴轉過無數個夜晚的皇宮。目之所及,雄偉恢弘的乾清宮是那麼神聖而莊嚴,如日之升,彷彿矗立在一片金光燦爛的金輪中。
她因為家世顯赫,進宮不久就被封為貴人,第二年晉封為婉嬪。之所以升得這麼快,並非因為得寵,而是因為自己生下了皇家的第一個公主,母憑子貴。而皇上一直坐在那麼遠的暖閣里,細算下來,每月想見一面都難。哪裡看得見自己有何絕世之姿,又哪裡會有什麼懷戚之情。
夜很靜,李傾婉伏在雙膝上,眼角有些濕潤。這時,門廊里驀然響起的腳步聲傳入耳畔,她緩緩地抬頭望過去,在門檻外站著一抹亭亭玉立的身影,手裡提著燈籠,光線幽幽。
「從一宮之主淪落到北五所冷宮裡的廢妃,這滋味不好受吧?表姐……」來人穿著赭色的旗裝,外面披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寬大的帽檐遮住了半張臉。她放下燈籠,揭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張俏美麗顏,赫然竟是鍾粹宮新一屆的待選秀女——徐佳·襲香。
她喚李傾婉為表姐,床榻上的人卻並未有何異議,只眯著眼看了她好半晌,「你怎麼來了?」
李傾婉早就知道宗親里有個妹妹進宮來選秀,即便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進了宮後也算是同氣連枝的心腹。然而自從襲香進宮至今,絲毫不見李傾婉有任何的幫襯和照應,反倒是一再對鍾粹宮裡的其他秀女表示出親和來。
風中夾雜著淡淡的皂莢香氣,襲香看到李傾婉僅著一件雪白中衣,下頜微仰著,長發垂墜在臉頰兩側,雙眸含淚,端的是我見猶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