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心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都是我笨手笨腳,只是綉一件花樣,花了大半個早上都沒綉好。」
「屋子裡還有葯么?」
未等蓮心回答,那邊伺候的嬤嬤已經開了口:「回稟王爺,前日您已經過吩咐丫鬟送金創葯過來,再加上之前送來的幾瓶,姑娘屋裡的,已經是府里最全最好的傷葯。上回元壽總管弄傷了手,最後還是托奴婢在姑娘這兒找的葯塗上。」
嬤嬤說罷,引來其他人的輕笑。
蓮心咬著唇,這時,就見允禮輕輕拉著自己的手,拉到眼前看了看上面的傷口,然後「嗯」了一聲,道:「待會兒告訴元壽,宮裡頭賞賜的那些藥膏如果不夠用,就到御藥房去領一些,都拿來備著。」
嬤嬤們相視一笑,斂身領旨,並且都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蓮心臉頰已經有些紅了,剛想將手抽出來,允禮卻輕輕放開了她。
他頓了片刻,清蘊的視線落在一側雲腿桌上的笸籮上,看了一會兒,然後就用目光示意過去,問:「繡的是什麼,給我瞧瞧。」
蓮心拿來繃子,雪緞上面描著精緻的花樣,純白的絲線剛綉完半幅,已然能夠看得出上面勾勒的一池花團錦簇的輪廓。
「是白蓮……像是衣袂上的紋飾?」他拿在手裡看,看得很認真。
蓮心微笑著,搖頭道:「這緞子若是做衣料,則小了些。等綉完後,卻是要做成香囊的。」
她是仿造著池裡的蓮花,畫出的一幅花樣。菡萏半開未開,最是撩人,才描畫得出如此嬌嬈的景緻。若是做成香囊面子,裡頭再塞上百合、干松、梔子等熏香料,佩戴在腰間,既清雅又怡人。
「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不如給我也綉一個,如何?」允禮將繃子還給她,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道。
蓮心卻是很大方地點頭,「好啊,只是不知道,王爺喜歡什麼紋飾?」
「蓮。」允禮輕輕吐出一個字。
蓮心沒聽明白,抬眸,眨著一彎眼眸看他,「什麼?」
暖暖的陽光照射在臉上,允禮靜靜地注視著她,「給我也綉一個蓮紋的就好。很喜歡。」
若是跟這一樣的綉樣,可是需要不短的時日吧。他說完,想起花閣里歲寒三友的綉樣,略粗的針腳,紛紜的配色,還有即興印上去的梅花……不禁有些莞爾,清俊的臉也不自覺地變得柔和。
蓮心只是低頭捧著繃子,輕然頷首,表示答應。輕勻的笑臉,並未動聲色,只是唇角略微上翹,眼睛變得很亮很亮。
一轉眼,蓮心已經在府里住了三月有餘。時值六月,已是將近荼蘼之際,苑中的那株白桃也漸漸落盡,變得綠意悠悠。其他花卉早已被榮盛的綠植覆蓋,只剩下一棵蔥蘢的石榴樹,團團火紅的花朵,肆意地綻放在枝頭,熱熱鬧鬧,極是惹眼。
西苑和中苑間有一座花庭,繞過玲瓏花謝,就在幾道迴廊交錯處。那裡栽種著幾株牡丹,盈雪之色的是宋白,嬌艷欲滴的是趙粉,最為名貴的則是魏紫和姚黃,還有胡紅、豆綠。幾株珊瑚台,粗壯的梗在風中輕輕搖動,碩大的花頭,吐露著濃郁的芬芳。
剛完成師傅布置的棋譜功課,蓮心趁著空當,來到廊橋外的一座花園。鬱郁花海,滿目芳菲,奼紫嫣紅開遍。她佇立在牡丹花海中,輕輕捻起一枝日月錦,輕薄的花瓣,彷彿隨時都要飄落。這時,身後忽然響起的腳步聲,將她的視線引了過去。
來人步履匆匆,正朝著這個方向而來,懷中還抱著一個包袱,一路走一路頻頻回頭張望。蓮心見過她,是跟在嘉嘉小姐身邊伺候的丫鬟,好像是叫玉漱。起初在碰見時,總會冷嘲熱諷一番,之後卻是不常見到。此時不知怎的,看上去竟有幾分慌張無措。
蓮心正猶豫著要不要叫住她,就在這時,卻見她腳下一個踉蹌,狠狠地摔在地上。
大概是摔得厲害,玉漱「哎喲」了一聲,而後,就是一聲咒罵。她懷裡的包袱卻是掉在地上,裡面有什麼東西撒了出來,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你不要緊吧!」
蓮心趕緊過去,蹲下來,要將她扶起來。這時,玉漱卻是面露驚慌,一把甩開她的手。
「別碰我,別碰我的東西……」她尖叫著,一把將包袱抱在懷裡。可這時已經來不及了,本就不結實的包袱被她這麼一扯,徹底散開,裡面的金銀首飾稀里嘩啦散了一地。
蓮心一怔。
金嵌珠寶點翠盤耳環,金箔光素扳指,銀鍍金嵌寶石蝴蝶簪,銅鍍金點翠富貴鳳凰鈿花,銀鍍金串珍珠流蘇,桃紅色碧璽瓜形佩,金鏤空嵌珠石扁方……叫得出名字,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奢華飾品,從包袱里滾出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直耀得滿眼珠光寶氣。
玉漱也是一愣,轉瞬,伏在地上,像是發了瘋一般去撿地上四散的首飾,直到都一一撿完,眼含怨氣地瞪了蓮心一眼,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抱著包袱就跑了。
「喂,你……」蓮心在後頭叫她,「你等一下!」
前面的玉漱非但沒停下,也沒回頭,反而是跑得更快了。
蓮心望著她離開的方向,手裡還拿著在花叢里撿起的一條金簪梅花鑲珠絲帶。她只是想喊住她,然後告訴她東西落了一樣,卻不明白她為何充耳不聞,然後整個人這麼快就沒入了迴廊。蓮心嘆了口氣,只得搖頭作罷。
回到屋苑時,元壽已經在門口翹首望了許久。
瞧見她,才抹了抹額頭上的汗,道:「姑娘可回來了。剛剛主子下朝後,回來過一趟,沒等到姑娘,就吩咐奴才跟您說一聲,他有要事在身,就不在府里吃飯了,讓姑娘自己用膳。」
元壽像倒豆子似的說完,咽了口唾沫。
蓮心回過頭,喚屋裡伺候的丫鬟給他倒杯茶來。
茶香悠悠,元壽倒真是渴了,接過來直喝了好幾口,氣息喘勻,才又道:「爺臨走時說了,這兩日燥得很,讓廚房做幾道清淡爽口的菜,待會兒等奴婢端過來,姑娘要好好嘗一嘗。可都是新跟何福樓學過的手藝。」
伺候這麼多年,哪兒見過主子跟誰這麼仔細報備過行程的?又何曾在吃食這等小事上重視過?這回倒真是看走眼了。元壽想到這裡,不由笑著搖頭。
蓮心倒是有些難為情,忙道:「勞煩總管跑這一趟,真是罪過。」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一陣腳步聲。迴廊一側,二嫫領著幾個婢子徐徐而來。元壽踮著腳,老遠看到,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心說也不知道要做什麼,領這麼多人過來。
「老奴,給姑娘請安。」二嫫走到近前,挽起手,朝著蓮心行禮。
「二嫫折煞我了,快快請起。」問安的順序顛倒,蓮心虛扶一把,隨後也讓她身後的一應丫鬟起身。
「姑娘如今可是我們爺極為重視的人,我們這些做奴才的,怎麼敢不分尊卑呢?」二嫫冷淡著臉,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蓮心抿唇,並沒說話。
這時,二嫫閑閑地看了一眼那邊的元壽,慢條斯理地道:「現在過來呢,不為別的,只是府里丟了幾件東西,老奴將府里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搜過了,也沒找到。為了公平起見,姑娘的屋子,老奴也要搜一搜。姑娘不會介意吧?」
蓮心有些發怔,不解地看著她,「搜屋子?」
「沒錯,我們爺一向嚴於律己,對待府里的奴才卻是格外體恤寬宥。但我們做管事的,總要拿得起事兒才行。這不,嘉嘉小姐的幾件首飾不見了,既然在府里丟的東西,總跑不出旁人去。老奴必須要搜一搜。」說罷,也不管蓮心是否反對,朝著身後的丫鬟一擺手,就示意她們進屋去。
蓮心靜靜地站到一側,並未出聲阻攔。倒是元壽頗有些尷尬,心裡直埋怨搜哪兒不好,偏偏要來這兒,忙賠著笑臉,解釋道:「二嫫她只是虛點卯數,姑娘不要在意。」
蓮心點頭,不以為意地朝他笑笑。
進屋去的人很認真,搜了好一陣子,片刻以後,其中的一個丫鬟拿著條緞帶走了出來,「啟稟二嫫,您看看是不是這個?」
金簪梅花鑲珠絲帶,上面的珠子被打磨得光亮瑩潤,正是蓮心剛剛在花園裡撿到的。她回到屋苑後,一直招呼著元壽,怕弄丟,就隨手放在了格子架里,原本若是放在明處,跟諸多飾品放在一起,其實並不顯眼,只是那緞帶的末端,用冰絲線綉著一個「嘉」字,證明了所屬。
「蓮心姑娘,這是怎麼回事?」
蓮心看了看,輕聲道:「是我撿的。」
二嫫冷笑了一聲,「撿的?在什麼地方,可是嘉嘉小姐的寢閣么?」
咄咄逼人的語氣,輕慢之氣撲面而來。元壽杵了她一下,「二嫫這是做什麼?無論怎麼說,蓮心小姐都是主子請回來的嬌客,不是你我做下人有資格去質問的。」
「你倒是忠心。怎麼,才這麼短時間,就易主了?」
蓮心見二嫫和元壽彼此橫眉冷對、互不相讓的架勢,忙道:「二嫫莫動氣,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