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前的壽康宮暖閣里,熏香正好。
那時有宮女提著暖爐進來,徐徐升騰起的暖煙,驅散了早春料峭的寒氣。勤太妃就坐在西窗的炕上,一襲無色雲石青袍掛的錦緞宮裝,紅織錦壽字緞的面料,眉眼含著慈笑,舉手投足都是一股子雍容端莊的皇家味道。
「我始終記得第一次在御花園裡見到你皇阿瑪的那個早晨,他朝我伸出手,微笑如水的樣子。」已然老邁的太妃回憶起少女時的往事,滿臉幸福的味道,分外動人。
「然後呢?」
「然後,額娘當時就在想,無論是風霜雨雪,還是安寧晴好,都一定要長長久久地陪伴在這個男人的身邊,陪著他分享每一分喜怒哀樂。所以皇兒你知道么,額娘想被封為太后不是要跟誰爭什麼,更不是貪戀慈寧宮那個位置,只是希望百年之後,有資格跟你皇阿瑪合葬在一起……」
那時的陽光,就如現在一般明媚靜謐。
沐浴在陽光下的女子,眼角已經滿是妝容遮不住的皺紋,然而那樣的笑靨,卻一樣溫柔而美麗。
他記得自己也是這般堅定而倔強,握著她的手良久,擲地有聲地道:「額娘放心,既然這是額娘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做兒子的一定要幫您完成,就算是要粉身碎骨,也無怨無悔!」
街上,開始飄起了柳絮。
他騎在高頭大馬上,凝視著孤單佇立的少女,眸光深深,又彷彿是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人,眼底雋永的是一抹濃得化不開的情緒。
「你真的願意為了你阿瑪,就算是粉身碎骨都不怕?」
如雪的柳絮落在他的衣襟上,微風中,月白緞的衣袂輕輕揚起,更顯出一絲遺世獨立的味道。蓮心咬著唇,頃刻,使勁點了點頭。
「既是這樣,本王倒真是要看看你的決心。」
允禮說罷,看向一側的心腹管事,吩咐道:「把你胯下的馬讓出來給她。」
元壽不甚明白,還是依言下馬。
「不用這麼看著本王,」允禮將馬頭掉轉,用目光給她示意著城門的方向,「你如此的執著,本王就給你一個機會。前面不遠就是德勝門,出了那道門,是寬闊的土道,一直通往北郊樹林。只要你能夠騎著這匹馬在那裡追上本王,本王就聽你說。」
蓮心怔怔地看著元壽遞過來的韁繩,「王爺,這……」
「怎麼,怕了?」允禮居高臨下地俯視,抿唇一笑,揚眉間卻是意氣風發,「怕,就不要說狠話,粉身碎骨並不是什麼人都能做到的!」
說罷,忽然揚起馬鞭,狠狠抽打在馬身上,再不管身後的人,朝城門口策馬賓士。
清朝的天下是在馬背上打下的,按照滿蒙一貫的習俗,八旗女子向來能騎擅射,甚至是識兵習武,不比中原弱不禁風的漢家女,慣養在閨閣里。然而歷經幾代,居住在關內許久的八旗貴族,已經容納和效仿了漢風俗,一些草原的習性早已褪去,現如今很多貴族子弟都已不知兵,更遑論是女子。
棗紅駿馬的馬蹄,踏起一路飛揚的塵土,就這樣在眼前瀟洒地絕塵而去。蓮心愕然看著那一抹身影就這樣逐漸消失在視線中,甚至不容自己考慮,不禁十分懊惱。然而狠狠地咬唇,不服輸的女子一咬牙,也翻身上馬,跟著追了上去。
她已經好久沒騎過馬。只記得小時候總是阿瑪帶著她,不厭其煩地教授著馬術,但她那時膽子很小,總要阿瑪牽著馬韁,一圈又一圈地走完,才肯練習。
阿瑪,阿瑪……
蓮心想起那個狷介又固執,總是板著臉,卻默默地疼愛著她、包容著她的父親。雖在不惑之年,卻因懷才不遇,過早地兩鬢斑白,鬱郁憤懣。即使有再多的懼怕,也統統消失了個乾淨,顧不得騎在馬背上顛簸得如何厲害,只死死地攥著韁繩,在棗紅駿馬的後面緊追不捨。
無論如何,她都要為阿瑪爭取到這個機會!
穿過德勝門,兩個人一前一後飛馳在北郊樹林小路上。自眼前飛快掠過的是樹枝和樹葉,甚至看不清究竟跑到了何處,可這樣仍是趕不上前面的人。他並沒有因為她是女子,就刻意放緩馬速,反而勒緊了韁繩,策馬賓士。
眼看就要被落下,蓮心咬緊牙,使勁夾了一下馬肚子,「駕——」
一聲嬌喝,胯下的馬吃痛,嘶鳴了一聲,開始急速狂奔起來。
風,在耳畔嗖嗖地刮過。青絲飛揚,宛若一道潑墨雲霞。少女的臉上含著一抹決絕和堅定,眼睛只看著前面那白衣錦緞的身影,一直跑進生長著低矮灌木的林蔭小路里,也絲毫沒有讓馬減慢速度。
眼看就要追上了!
蓮心的眼睛忽然變得很亮很亮,單手挑著馬韁,另一隻手高高地舉起,似乎想要去摘那棗紅駿馬的頭冠。可就在纖細的手指碰到那馬的鬃毛的剎那,忽然,自己胯下的馬前踢高高揚起,一聲響亮的嘶鳴,整個人就被狠狠拋了出去。
「啊——」
樹林里的景物在眼前飛快地倒轉,蓮心認命地閉上眼睛,想著摔下馬,然後被馬蹄踏在身上究竟是怎樣的痛楚——粉身碎骨!看來很多事情果真不能輕言,這麼快,自己曾說過的話就要在身上驗證了——
然而就在那一刻,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還來不及反應,就有一隻有力的手臂摟住她的腰肢,將她飛墜的身形穩在懷裡,然後,耳畔響起一聲輕輕的嘆息,「騎術不好,也能這麼無所顧忌。是因為你阿瑪得不到官職,你就不要活了么……」
蓮心睜開眼睛,允禮已經在跟前了。
那廂,棗紅駿馬已經喘著氣停在樹下,而她的馬卻早已跑得不知去向。年輕的王爺攔腰抱住她,近在咫尺的距離,讓她有機會一直看進他淺若琉璃的眸心,折射著林間陽光,熠熠奪目。
「謝……謝謝王爺……」穩住身形,她喘了口氣,驚魂未定地道。
「還能說話,就證明沒有事。」允禮輕暖地一笑,在說話的同時輕輕放開了她,然後將散落在地上的一枚銀簪撿起來,交還過去。
蓮心卻沒有接,扶著樹榦支撐住顫顫巍巍的身體,腿還有些軟,卻反是朝面前的男子伸出一隻手——拳頭裡攥著一團緋紅的東西,已然被捏得發蔫,待手指完全舒展開,掌心裡赫然是一枚緋紅色的絨花,正是拴在棗紅駿馬額冠上的配飾。
「王爺,民女做到了!」
蓮心的氣息不勻,胸臆還有些喘息,然而略顯蒼白的臉上,含著一抹笑靨,有些狼狽,但那樣的神采,甚至比林間的陽光更加燦爛。
允禮一怔,「你——」
「王爺,民女做到了,請王爺不要食言……」蓮心走上前一步,斂著身,端莊而堅定地揖禮。
清風拂來,少女身上藍底碎花紗裙上的瓔珞輕輕曳動,發出零零碎碎的輕響。
允禮靜靜地望著她良久,頃刻,牽過馬韁,卻是一笑道:「本王說過,如果你能在北郊樹林里追上來,就聽你說下去。然而,這裡已經過了山坡岔路不是么……擅闖王府已經是於理不合,本王念在你愛父心切,並不予追究。你還是走吧!」
很多事情即便再儘力爭取,在大是大非面前,仍舊無法改變初衷。私相授受的行徑,足以證明一介官員的秉性,即使她再怎麼孝感動天,他也不能因此在國法面前容情。
「王爺,民女追上來,只是想問您一個問題!」
林間,風忽然靜了下來。
錦靴只是往前邁出一步,腳步頓住。
「你想問什麼?」
「民女想問,一個人空有滿腹才華,卻報國無門,在世風日下的現實面前,如果不隨波逐流,該怎麼辦,又能怎麼辦?」蓮心仰著頭,目光灼灼晶亮。
「該走正道。」
「正道?」蓮心對著他的背影一笑,卻是搖頭,再搖頭,「王爺可知道,阿瑪他……走這條正道已經走了十幾年,可是每一年都因為沒有銀子貢獻給上面的官員,而得不到任命。王爺說起正道,可在朝廷昏暗的那十多年裡,您去了哪呢?您為什麼沒有出來給天下的寒門子弟主持公道?阿瑪已經沒有多少年去耗費,現在從善如流,您卻又讓他回去走正道……」
「朝廷或有宵小,卻不是如你所言,暗無天日,無法無天。」允禮轉身,正視著她的眼睛,「如果朝廷上下皆因你所言沆瀣一氣,普天下的清流又開始因噎廢食,會達到怎樣的田地?」
「既是如此,王爺就要放棄那些曾經在等待和堅守中苦苦掙扎的人了么?」
蓮心垂眸看著腳下飛落的花葉,貝齒咬著唇,咬出的是無限哀婉和不甘的神色。
允禮一滯。
「民女不識家國大事,但正如王爺所言的正道——阿瑪他已經在無望中等待十幾年,從躊躇滿志的壯年一直等到白髮蒼蒼的老年。倘若,他真是那中飽私囊、投機鑽營之輩,斷不會一直等到此時,對么?所以民女懇求王爺,不要因為一件事就抹殺他的才華,給他一個公平的機會,也給天下無數寒門子弟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