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美景聽和我故意拿費力的名字開玩笑,覺得十分有趣,哈哈笑著,互望了一眼,從她們的神情上,看出她們立刻有了一個頑皮主意,可是她們並沒有說出來,只向我和白素一拱手,身形倏退,已到了門前,齊聲道:「一有結果,立刻來報。」
我忙道:「且慢。」
對付她們,有時,言語所用的辭彙太現代化了,未必有用,這「且慢」兩字,恰好用上,她們已打開了門,身形飄向外,又立時反閃了進來。兩雙大眼睛望定了我。一去一回,身開快絕,我看到她們的耳垂上,一左一右,各自掛著一雙式作相當別緻的耳環,正在亂晃。
我道:「費力在研究課題——定十分專門,你們看不懂,自然也記不住,要帶些工具去,我有──」
不等我講完,兩人已搶著頭:「比起戈壁沙漠那裡來,衛叔叔,你那些所謂工具,都像是石器時代的東西。」
我怒瞪著她們,兩人故意作其害怕之狀,可是絕不準備改口。
我悶哼一聲:「好,有微型攝影機可以將文件攝下來嗎?微小到什麼程度?」
兩人嘆了一聲,叫起來:「天,還用攝影機。」
我惱怒:「哪用什麼?」
良辰道:「總有先進一點的吧,譬如說,圖文傳真。」
我更怒:「你怎知費力的地方一定有圖文傳真機可以供你使用?」
美景道:「我們可以隨身攜帶。微型,無線電直接傳送,掃描端子一掃而過,在戈壁沙漠處的接收機中,文件就清清楚楚出來了。」
我向白素望去,心中在想,在她們口中,那叫作戈壁沙漠的兩個人的能耐,可能是被誇大了的。
這種微型的無線電圖文件送真機應該還只是實驗室中的東西,所以我要在白素處求證一下。
白素向我微笑,同時點了點頭,肯定了戈壁沙漠確有其能,我也不禁大感感嘆,因為要得到白素的肯定,並不是太容易的事:「當是天下之大,能人輩出,什麼時候,倒要結識一下這兩個人。」
良辰美景一聽,雀躍向前:「好極了,他們不知道想認識你,扯了好多次,我們都怕挨你罵,連搭腔都不敢。」
我苦笑:「我哪有那麼凶。」
良辰指著美景,美景指著良辰,指的都是耳環:「這是他們設計製造的精密通訊儀,有著多種功能,譬如說,剛才白姐姐利用電話打了一個號碼,號碼是把訊號輸入他們住所的電腦,再自動傳向發射台,我們這裡,就收到了訊號。」
我吸了一口氣:「每一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通訊方式,例如溫寶裕是──」
兩人搶著回答:「三長兩短。」
「三長兩短」的訊號的一種方式,也是中國話中的一名俗語,不是很懷好意,她們當然是故意選定了這樣的訊號給溫寶裕用的,所以,一說了出來,就笑個不停。
我盯著她們耳下不斷搖晃的耳環看,六角形,不會比指甲更大,也很薄,微型電子儀器的體積可以小到這種程度,也真是很不容易了。
兩人又道:「我們的工作進行得好,你就由我們介紹給他們認識。」
我又好氣又好笑:「我成了獎品了。」
良辰美景一起叫:「誰叫你『隔著牆吹喇叭』——聲名在外,我們這就去進行。」
我那時,如果知道她們「這就去進行」是什麼意思的話,一定會提議她們明天早上再開始也不遲。
那隻能算是一個小插曲,我也是直到若干時日之後,才知道當晚她們離開之後,做了些什麼。
那是後來,有一次,已成為世界著名私家偵探的小郭,忽然向我提起,說的時候,猶有餘悸:「真駭人,這世上奇才異能之士真多,若干天之前,半夜三更,我的一個職員在事務所當值,進來了兩個穿紅衣眼的少女,行動快得和鬼魁一樣,立逼著要找一個……醫生的一切資料,那職員……一直以為遇到了鬼,嚇得發了三天燒,也不敢當夜班了。」
我聽了自然只好苦笑,還不能表示什麼,只好道:「你那職員,也未免膽子太小了。」
小郭的神情十分嚴肅:「不是他膽小,我的事務所中,到處都有閉路電視,也一直不斷進行錄像。事後,錄影帶放出來一看,那兩個少女站著不動的時候,明麗可人,兩個人一模一樣,可是一動時……絕無可能有人可以移動得如此之快的,她們是……」
我笑了笑,知道他接著想說什麼:「不,她們不是外星人,有機會,會介紹給你認識。」
小郭望了我半晌,才道:「你認識的怪人真多。」
我立時回答:「包括閣下在內。」
良辰美景在離開之後,就在小郭的偵探事務所中,取得了費力醫生的一切資料。
費力醫生的研究所,由一個世界性的研究基金作資金支持。這一類的基金,對於有資格的研究者,十分寬容,付出大量的金錢供研究,三年五載,沒有結果,絕不會有半分怨言,而且也絕少過問研究者如何花費金錢。
費力的研究所,甚至連建築物,都是基金支出建成,在一個海灣的邊上,十分優美清靜。
這些,都是我在事後才知道的,具體一點說,是在那晚分手之後的第三天晚上。
那一天,從下午起,就顯得十分不正常。本來,秋高氣爽,氣候宜人,可是那天卻熱得反常,而且十分濕悶,所以,當下午三時左右,門鈴聲響,我聽到老蔡蒼老的聲音,在叱責來人時,心中在想:是老蔡愈老火氣愈大了呢?還是這樣的天氣,令人脾氣暴躁?
隨著老蔡的呵責聲,是一個聽來有氣無力的聲音在哀求:「老蔡,看看清楚,是我,我不是陌生人,我是衛斯理的老朋友了。」
老蔡的聲音更大,可以想像,他在大聲叫嚷時候,一定雙眼向上翻,不會仔細看看來人是誰的:「誰都說是熟人,我怎麼沒有見過你?」
我在迅速想:「聲音很熟,可是曾經過了什麼非常的打擊,所以聲音變了,那會是誰?難道是陳長青學道不成回來了?不,那不會是陳長青。」
我不想老蔡繼續得罪人,所以打開書房門,走向樓梯口,向下望去,首先看到的,是叫汗濕透了襯衣,貼在來人的背上,而就在那一剎那間,我知道他是什麼人了。而且也感到意外至極。
我先喝止了老蔡:「老蔡,你怎麼連這位先生也不認識了?快請他進來。」
老蔡聽我一跑,才認真端詳了來人一下,也不能怪他老眼昏花,這時,來人也頭向我望來,在大約不到二公尺的距離,打了一個照面。我和他極熟。可是要不是剛才聽到了他的聲音,也不容易一下子認出他來——如果那是他刻意化裝的結果,自然不足為奇;這人的化裝術極精,有一次,在中國西北,秦始皇墓地之旁,他化裝成了當地的一個牧羊人,就幾乎把我瞞了過去。
而如今,他絕不是化裝,而是由於不知道遭到了什麼事,以致連他的外形,也起了變化,他本來充滿自信的臉上,這時滿是驚怕和疑惑,像是世界末日已經來到了一樣,而在我的想像之中,就算世界末日真的來臨了,像他這樣的人,也不應該這樣驚慌失措的。
這時,他看來完全失去了自制的能力,他的襯衣被汗濕透,看來也不單是由於天氣悶熱,而是由於內心的極度恐懼和虛怯,所以才會那樣冒汗。
而且,他那種大量出汗的情形,皺紋滿面膚色灰敗。
這時,他抬頭向我望來,眼神無助之至。他伸手想推開老蔡向前起來。可是非但未把年老力衰的老蔡推開,他自己反倒一個踉蹌,幾乎跌倒,老蔡忙伸手將他扶住,他就大口喘氣來。
這種情形,我看在眼中,大是吃驚,連忙飛奔上前,一面叫:「齊白,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齊白,就是那個獨一無二的盜墓專家齊白,在我記述的故事中,出現過許多次的齊白。
相信在看了我對來人的描述之後,再聽我叫出了齊白這個名字來,各位也一定大吃一驚了。要使齊白那樣堅強、勇敢、心底縝密、堅韌、具有高度科學現代知識的人,變成眼前這種樣子,一定有特殊至極的原因。
齊白最近一次在我故事中出現,是《密碼》這個故事,所以我立即想到,是不是那個故事中,那怪不可言的似人非人,似蛹非蛹的東西,已經發育成熟,變成了一個可怖莫名的妖孽怪物?
如果是,也的確可以把他嚇成那樣子的。
可是,和這怪物有關的班登醫生,帶著那怪物到勒曼醫院去觀察它的成長了,如果有了變化,我們曾約定,最快告訴我,而我沒有接到班登醫生的任何通知。
我一面飛快地想著,也來到了他的身邊,他一下子抓住我的手背,他手心冒著汗,可是卻冰冷——可知他的情形,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他張大了口,聲音嘶啞,可是出聲不成語句。我把他拉到沙發前,推他坐下,他竟然一直抓著我的手背不肯放,我只好叫老蔡快點拿酒來,偏偏老蔡行動又慢,我真擔心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