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006年3月29日 多倫多 聖麥克醫院

「小燈,《神州夢》里的那個女人,為什麼一直不願意回到她出生長大的地方呢?」沃爾佛醫生問。

「亨利,因為有的事情你情願永遠忘記。」

「可是,人逃得再遠,也逃不過自己的影子。不如回過頭來,面對影子。說不定你會發覺,影子其實也就是影子,並沒有你想像的那樣不可逾越。」

「也許,僅僅是也許。」

小燈低頭,摳著手掌上的死皮。經歷過一整個安大略的冬季,手掌上都是溝壑叢生的細碎裂紋。手摸到衣服上,總能鉤起絲絲縷縷的線頭。

「小燈,你的童年呢?你從來沒有說起過,你七歲以前的經歷。」

小燈的手顫了一顫,皮撕破了,滲出一顆烏黑的血珠。血珠像一隻撐得很飽的甲殼蟲,順著指甲縫滾落下來,在衣袖上爬出一條黑線。

「小燈,記住我們的君子協定——你可以選擇沉默,但是你不可以對我撒謊。」

小燈緊緊按住了那個流血的手指,不語。許久,才說:「亨利,我要去中國了,下個星期。」

沃爾佛醫生的眼睛亮了一亮,說是去你出生的那個地方嗎,啊小燈?

小燈搖了搖頭,說哦不,不是。我只是去取一點資料。結婚的資料。不,確切地說,離婚的資料。我們是在中國登記結婚的,所以,要在這裡辦離婚,就需要當初結婚的公證材料。

「那麼快,就決定了?」

「是的,亨利。」

小燈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像是倦怠,又不完全是倦怠,彷彿有些繾綣,也還有些決絕,那都是沃爾佛醫生不熟悉的表情。

「小燈你看上去情緒不錯,是睡眠的緣故嗎?」

「是的,多謝你的新葯。當然,還得算上我剛剛爭來的自由。現在我才知道,我給他的不過是一丁點自由,給我自己的,才是一大片的自由。至少,我再也不用擔心,他中午和誰在一起吃飯,晚上躺在哪張床上睡覺。」

沃爾佛醫生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頸脖上的贅肉一圈一圈水波紋似的顫動起來。

「臍帶,你終於把臍帶割斷了。」

小燈走出沃爾佛醫生的診療室,凱西已經等在門口。凱西遞給小燈一個彩紙包裝的小盒子,說這是我和沃爾佛醫生給你準備的,祝你今天過得愉快。小燈這才猛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拆開紙盒,裡面是一塊做成一本厚書樣式的金屬鎮紙,鎮紙上面龍飛鳳舞地刻了幾行字:

雪梨·小燈·王:

接近完美的作家,不太合作的病人

一直在跌倒和起來之間掙扎

小燈緊緊摟住凱西,竟是無話。

小燈走到街上,兜里的那塊鎮紙隨著她的腳步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她的身體,彷彿有許多話要和她說。也許,這做我的墓志銘,會更合適一些。她想。也許,在中國的某一個角落,真的有一塊刻著我名字的墓碑。那塊墓碑上,也許會寫著這樣一段話:

萬小登(1969-1976)

和二十四萬人一起,死於唐山大地震

也許,我真應該去看一看,那塊壓了我一輩子的墓碑?

小燈抬起頭來看天,天很陰鬱,太陽在這個早晨其實只不過是一些光和影的聯想。沿街的樹枝一夜之間肥胖了許多,仔細一看,原來都是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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