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冬天之前,中學英語教師董桂蘭的生活,套一句當時用得很濫的成語,就是「蒸蒸日上」。這年她被評上了特級優秀教師——她帶的班級連續兩年達到全市最高高考升學率。她的丈夫王德清,也剛剛提升為廠里的財務處處長。他們的養女王小燈,在全市的初中英語會考中得了第一名。而且,他們全家剛剛從破舊的筒子樓里搬出來,遷入了兩室一廳的新居。
王德清一家是在四年前隨單位遷移到石家莊的。四年的日子不算長,卻剛夠磨掉他們臉上毛糙怯生的外鄉人表情,讓他們走在街上的時候,開始感覺到腳下的根基。
這年董桂蘭四十八歲,正在本命年上。年初的時候王德清曾經半開玩笑地說過要給妻子買一條避邪的紅腰帶。當時董桂蘭正被接踵而至的喜訊折騰得雲里霧裡的,春風得意的人往往很容易忽略身後的陰影。所以那天董桂蘭帶著一點輕蔑的神情對丈夫說:我就不信這個邪。
可是這年的冬天一切突然都改變了。
變化最早是從一場咳嗽開始的。這裡的「一場」是單數,也是複數,是由許許多多的「小場」連綿不斷地接綴而成的一個「大場」。這一大場咳嗽是從夏天開始的,從夏末延伸至秋初,又從秋初延伸至秋末,再從秋末延伸至冬初。入冬的時候,董桂蘭終於頂不住了,請假去了一趟醫院。
董桂蘭去醫院的那天早晨和任何其他一個早晨也沒有什麼區別。她和小燈幾乎是同時在收音機的早間新聞聲中醒過來的。自從小燈來到王家之後,董桂蘭就一直和小燈合睡一張床,而王德清則自己一個人睡一張床。廚房裡王德清已經把早餐大致準備就緒了。王德清的工作單位在郊區,班車單程也需要開兩個多小時。所以王德清平常住在廠里,只有周三輪休時才回家。王德清在家的那一天,總是早早地起來做飯,好讓妻子和女兒多睡十五分鐘。
董桂蘭前晚備課備到很晚,早上起來就有些頭昏腦脹。小燈倒是準時睡的,只是睡得不怎麼踏實,董桂蘭破銅鑼似的咳了一夜。所以母女兩個雖都醒了,卻依舊賴在被窩裡,一個在床頭一個在床尾掩著嘴呼呼地打著哈欠。
「小燈你這一夜踢蹬的,小達小達地喊。誰是小達呀?」董桂蘭問。
小燈怔了一怔,半晌,才蔫蔫地坐起來,說媽你睡糊塗了,我不認識什麼小達的。
天冷,暖氣稀薄如鼻涕,窗戶上結著厚厚的霜。小燈跳下地,老鼠似的東鑽西竄滿地找鞋子。去年買的棉毛衫棉毛褲都有些小了,胸前已經鼓出兩個小小的包,瘦骨零丁的褲腿里,竟有了一些內容。王德清熱好了牛奶,進門來催,半截身子伏在門框上,突然就不動了。
「桂,桂蘭,我們小燈長起來了。」王德清喃喃地說。
「跟她們班同學比,還是瘦。小小年紀,整天鬧頭疼的,唉。」董桂蘭捏了捏小燈的肩胛骨,嘆了一口氣。
小燈覺得遍身貼的都是眼睛,就趕緊窸窸窣窣地找毛衣套上。鑽出頭來,把衣服抻平了,擼下了一地的眼睛。一扭頭,突然看見了董桂蘭臉上的血跡。
「媽,你怎麼了?」小燈指著董桂蘭的下巴問。
董桂蘭用手背擦了擦,說這顆痣也不知怎麼了,最近老出血。今天看醫生,要些藥膏抹一抹。
都洗漱過了,三人就坐下來吃早飯。早飯是牛奶麵包,小燈勉強喝了一小杯,就擱下了,去拿書包。董桂蘭追著讓把那剩的都喝完了,三人就兵分兩路出發——小燈上學,王德清陪董桂蘭去醫院看病。
董桂蘭那天穿的是一件印著藍花的灰布對襟棉襖,脖子上圍了一條黑色的羊毛圍巾。棉襖很新,在肩膀袖肘處綻出許多厚實的皺紋來。風很大,圍巾一出門就給颳得飛飛揚揚的,像一隻折了翅的鷂子。早上洗完臉董桂蘭抹過一些防裂霜,茉莉花的香味被風吹送得很遠。天開始下起了雪霰子,窸窣地砸在地上,彷彿是過年炒花生栗子時沙粒滾過鐵鍋的聲音。這些顏色氣味聲響構成了小燈對健康的董桂蘭的最後印象。
都走到路口了,董桂蘭又跑過去,往小燈手裡塞了一張五元的票子。小燈只覺得董桂蘭那天走路的樣子有點怪,一腳高一腳低的,好像鞋子里進了石子。
「萬一媽回不來,你中午自己買碗面吃,牛肉的。」
當時無論是小燈還是董桂蘭都沒有意識到,這竟是一語成讖——董桂蘭在這個清晨從家裡走出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她當時就給留在了醫院。
肺。肝。癌細胞已經爬滿了這兩個部位。可是癌細胞最早卻不是從那裡滋生出來的。發源地是那顆已經在她下巴生長了多年的黑痣。董桂蘭得的是惡性黑色素瘤,晚期,早已轉移。從最初的診斷到最後去世,不過一個月的時間。
董桂蘭是在臘月二十五晚上死的,她終究沒有走完她的本命年。
董桂蘭的死正符合了當時一些關於教師待遇中年知識分子健康問題之類的時髦話題,所以就被演繹成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追悼會上,各級頭面人物都來了,報紙電台電視台蜂擁而上。學生,家長,同事,領導,眾人都哭得驚天動地的。
可是小燈沒有哭。小燈的眼睛若兩個冰窟,有寒氣徐徐流出,將一張臉都凝聚成霜。哀樂聲中董桂蘭的骨灰盒被遞到了小燈手裡,小燈的嘴唇翕動著,輕輕說了一句話。眾人不知道小燈說的是什麼,只有站在身邊的王德清聽清楚了。
小燈說的那句話是:「你騙了我。」
當然,也只有王德清明白小燈的意思。當年把小燈領回家的時候,一路上小燈只問了一句話,不過這句話她一連問了三次。小燈問你們會收留我多久?這一句話問得董桂蘭眼淚漣漣。董桂蘭摟了小燈,反反覆復地說:「一輩子,一輩子,我們一輩子都和你在一塊。」
葬禮完後回了家,王德清就病倒了,高燒,一陣一陣地打著擺子。小燈端了葯,喂王德清吃了,突然問:「你呢,你也會走嗎?跟她去?」
王德清看見小燈的臉,彷彿一夜之間變得稜角尖利起來。那尖利是一層外殼,裹住了所有其他的情緒,而害怕卻如一片霧氣,在外殼薄弱之處冒出絲絲縷縷的馬腳。王德清抱住小燈,撫摸著小燈馬鬃一樣硬挺的頭髮,忍不住號啕大哭,哭得一臉鼻涕。
「燈啊,爸爸不會,絕對不會,離開你。這世上只有,只有咱爺倆了。」
王德清的手撫過小燈的額小燈的眉眼小燈的鼻子小燈的嘴唇,呼吸漸漸地粗重了起來,鼻息猶如一隻小馬達,呼呼地扇過小燈的脖子。王德清的手哆哆嗦嗦地伸進了小燈的衣領,停留在那兩團鼓起的圓塊上。王德清的手指在那個半是堅硬半是柔軟的地方揉搓了很久,後來便繼續向下遊走,伸到了小燈的兩腿之間。
王德清的指尖如蟲蟻一樣,一路爬遍了小燈的身體。那蟲蟻爬過的地方,卻生出些酥麻的熱氣,熱氣之下,身體就漸漸地濕潤了起來。
小燈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推開他,推開他,小燈的身體卻癱軟在那未曾經歷過的濕潤里,動彈不得。小燈的心和小燈的身體劇烈地扭斗著,小燈瑟瑟地發起抖來。
「別怕,燈,爸不會害你,爸只是,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王德清脫光了小燈的衣服,將臉近近地貼了上去。小燈的身體魚一樣地閃著青白色的光,照見了王德清扭成了一團的五官。突然,小燈覺得有一件東西杵了進來——是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如一團發著酵的麵糰,在自己的體內膨脹堵塞著,生出隱隱的痛意。小燈突然狠狠地伸直了腿,王德清沒防備,被一腳蹬到了地上。爬起來,聲音就碎得滿地都是。
「爸,爸只是太寂寞了,你媽,很,很久,沒有……」
第二個星期王德清輪休回家,小燈沒在。屋裡留了一張紙條:
我去同學家睡覺,別找我。
紙條沒稱呼也沒落款,是用一把削水果的尖刀扎在卧室的門上的。
那年小燈十三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