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王小燈走進沃爾佛醫生的辦公室時,秘書凱西正在聚精會神地看一本探討家居生活方式的婦女雜誌。凱西對其中一則做草莓蛋糕的配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所以一點也沒有聽見門響。後來她在眼角的餘光依稀掃到了一抹模糊的紅雲,抬起眼睛才發現是小燈。
小燈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圍了一條桃紅色的圍巾,大衣底下露出長長一截桃紅色的裙裾。裙裾隨著腳步窸窸窣窣地挪移著,在地板上開出一簇又一簇燦爛的桃花。
佛要金裝。凱西突然想起了小燈《神州夢》里一個篇章的名字。
「公車晚到……路滑……塞車……」小燈的聲音很是疲弱,凱西把神經網眼綳到最細的那一號,才勉強兜住了幾個字。
「沃爾佛醫生要去蒙特利爾開會,五點半的飛機,你還有四十五分鐘。」
小燈推開診療室的門,一眼就看見沃爾佛醫生的辦公桌上擺著一束玫瑰。玫瑰是白色的,花瓣裹得緊緊的,離盛開似乎還有一段時間。大約是剛送到的,塑料紙還沒有揭開。塑料紙是透明的,層層交疊著,上面星星點點地印著些粉紅色的心。
「生日嗎?」小燈問。
「你沒有嗎?今天全城所有的人都應該擁有一朵。」
小燈這才想起今天是情人節,就低低一笑,說沃爾佛醫生,我就是全城唯一的那個例外,否則我為什麼要穿越大半個城市來看你呢?
沃爾佛醫生也呵呵地笑了,說叫我亨利就好。其實,不一定非得要等別人送你一朵,你若能送給別人一朵也是不錯的。
「那你呢,亨利,你的花是送人的,還是人送的?」
這女人有點厲害,至少在嘴上。沃爾佛醫生心想。
「上周的睡眠情況怎樣?」
小燈從皮包里取出一沓紙來,遞給沃爾佛醫生。
2月7日 全日睡眠大約2小時45分鐘。日間佔30分鐘,夜間分兩三段,2點到6點之間。多夢。
2月8日 全日睡眠大約3小時,在夜間,1點以後,斷斷續續,多夢。
2月9日 全日睡眠3小時,白天1小時,夜晚2小時,大致4點至6點;還算完整。有夢。
2月10日 全日睡眠3小時,在夜間,1點以後,分兩三段,有一些夢,但不多。
2月11日 全日睡眠5小時!白天1小時,夜間從11點左右至3點,中間完全沒有間斷。有夢。這是服新葯以來入睡最早睡得最好的一天。
2月12日 全日睡眠4小時,全在夜間,12:30以後入睡,有一些間斷。夢少。
2月13日 全日睡眠再次達到5小時,全在夜間,有間斷。多夢。
安慰劑開始起作用。沃爾佛醫生在筆記本上寫道。
講講你的夢。什麼內容?
還是那些窗,一扇套著一扇的,很多扇。其實也不完全是在夢裡出現,有時閉上眼睛就能看見。
窗是什麼顏色的?
都是灰色的,上面蓋滿了土,像棉絨一樣厚的塵土。
最後的那一扇,你推開了嗎?
推不開。怎麼也推不開。小燈的額角開始滲出細細的汗珠。
想一想,是為什麼?是重量嗎?是時間不夠嗎?
小燈想了很久,才遲疑地說:鐵鏽,好像是銹住了。
沃爾佛醫生撫案而起,連說好極了,好極了。小燈,以後再見到這些窗戶,就提醒自己,除銹。除銹。一定要除銹。記住,每一次都這樣提醒自己。每一次。
這段時間,哭過嗎?
小燈搖了搖頭,神情如同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可是亨利,我試過,我真的試過。今天,我以為我今天一定會哭的,可是我沒有。
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小燈不說話,卻一下一下地揪著圍巾上的綴子,揪得一手都是紅線頭。
亨利,有沒有一種淚腺堵塞的病?我想哭的時候太多了,可就是流不出眼淚來。水管,就像是水管,在出口的地方堵住了。
小燈,也許堵塞的地方不在出口,而在根源。有一些事,有一些情緒,像常年堆積的垃圾,堵截了你正常的感覺流通管道。那一扇窗,記得嗎?那最後的一扇窗,堵住了你的一切感覺。哪一天,你把那扇窗推開了,你能夠哭了,你的病就好了。
亨利,我離好,大概還很遠。小燈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他,今天,搬出去了。我們剛從律師樓出來,簽了分居協議。
女兒呢,怎麼辦?
暫時跟他,等我好些了再商量。
是你,還是他,要走的?
是我要他走的,因為我知道他的心已經不在這兒了。他有一個學生,也是同事,一直很崇拜他的。
那麼他呢?他也喜歡她嗎?
不知道,他從來不提。
所以,你要搶在他之前,把話說出來。這樣,感覺上,你在控制局面。你一直都是控制局面的那個人,是嗎?
小燈吃了一驚。半晌,才說:亨利,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是你可以永久保存的。你以為你擁有了一樣東西,其實,還沒等你把這樣東西捏暖和了,它就從你指頭縫裡溜走了。
可是,你為什麼非要捏住它呢?也許,捏不是一個太好的方法?
不管怎麼做,都沒有用。亨利,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是你能留得住的。
也許,愛情不能。可是,親情呢?
沒有,亨利,一樣也沒有。包括親情。
可是,你為什麼還要穿得那麼漂亮,今天?潛意識裡,你是不是還想,留住他?
小燈又吃了一驚,半晌,才囁嚅地說,我只是,想讓他記住,我的樣子,好的時候的樣子。
那麼,小燈,今天我們就來談一談你的婚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