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976年8月1日 大連 海港醫院

手術室的醫生護士最近幾天都吃住在醫院。唐山天津轉移來的傷員源源不斷,外科病房的每一個床位都已經佔滿,走廊上又加出了許多臨時床位。從主任醫生到新上任的小護士,所有的人都難免會露出些手忙腳亂的局促。雖然備戰備荒是一句熟到睡夢裡都可以脫口而出的口號,落到實處才知道應急的本事原本不是一天里練就的。

「醒了,醒了!」

一個剛剛獨立當班的年輕護士飛快地從病房裡跑出來,衝進了值班室。

三個值班的護士一起抬起頭來,異口同聲地「哦」了一聲,聲音里都有一絲抑制不住的驚喜。不用問,她們都知道她嘴裡那個醒了的,是11號床的萬小達。

「醒了」「死了」是這幾天她們之間最頻繁的話題,尋常得就像是說「吃飯」「睡覺」一樣,沒有人會為此一驚一乍。尋常歲月里耗其一生才能參透的生死奧秘,一次天災輕輕一捅就露出了真相,再無新奇可言。從敏感脆弱到麻木不仁,中間其實只經過了一場地震。在這之前,她們從來不知道,她們的心居然能磨出如此粗糙堅實的老繭。但總還有那麼一兩處的肉,是長在死角里,老繭爬來爬去永遠也夠不到的。那些肉在心最深最底處,不小心碰著了,依舊連筋連骨地疼。

萬小達就是在不經意間碰著了她們心尖上的那塊肉的。

萬小達被送到醫院的時候,整個右半邊身子都打著繃帶,也看不出傷勢輕重。輾轉的旅途中他一直昏睡著。當護士把他從救護車上抬下來的時候,她們不約而同地注意到了他的長相。他的皮膚白若凝脂,看不見一個毛孔。睫毛如兩把細齒的梳子,密密地覆蓋在眼皮之上。嘴角上有兩個淺淺的旋渦,似乎永遠在微笑。頭髮有些微微的捲曲,在汗濕的額角上堆成一個個小小的圓圈。在她們極為有限的審美辭彙里,還沒有出現米開朗琪羅和大衛之類的字眼,她們只是驚訝一個小縣城裡竟然會存在這樣一個俊秀的孩子——當時她們都把他誤認為女孩。後來她們看見他睜開了眼睛。當她們看見他的眼睛時,她們才意識到其實她們的驚訝在那時才真正開始。

後來她們拆開了他的繃帶,才發現他的右手從肩膀之下都已經被砸成了肉泥,肘部的骨頭裸露在外。在完全沒有使用鎮痛藥物的情況下,他一直沒有哭。哭的反而是護士——在外科醫生還沒到來之前,她們就已經知道截肢是唯一的方案了。美麗她們見識過,殘缺她們也見識過,只是把這樣的殘缺安置在這樣的美麗之上,卻是一種她們無法容忍的殘酷。

推入手術室時,小達突然醒了過來,是一種不知身處何處的茫然。護士撫摸著他汗濕的頭髮,說乖啊,你再睡一會兒,醒來就好受了。小達像離了水的魚似的翕動了一下嘴巴,模模糊糊地說了一句什麼話。護士貼得很近,卻聽不真切,似乎在叫媽,又似乎在叫姐。護士嘆了一口氣,悄悄地問旁邊的人這一家活了幾口,卻沒有人知曉。這是護士們這幾天接收新傷員時最經常問的一個問題,只是問到小達時,不知怎的,她們不約而同地換了一種問法。她們問的是活了幾口,而不是死了幾口。

小達截肢手術之後兩天里一直持續高燒,昏迷不醒。使用了多種抗菌素,並在病床周圍放置了許多冰塊物理降溫,卻都沒有效果。早上主治醫生來查房的時候一言不發,臉色陰沉得隨時能擰出水來。護士們就都明白這孩子怕是沒指望了。

沒想到這天中午小達卻突然毫無預兆地醒了過來。

小達醒過來,只見陽光炸出一屋的白光,空氣里飛舞著無數金色和銀色的塵粒。滿屋都是穿著白大褂的人,風一樣地閃進來,風一樣地閃出去,話語聲卻細如蚊蠅嚶嗡飛行。身邊的床鋪上,有一個精瘦的老漢正咚咚地砸著自己的腦殼,天爺啊天爺地喊著。小達只覺得有一線奇癢,如細細一隊的蟲蟻,正沿著他的手掌心,一路蜿蜒地爬到了肩膀。

小達忍不住嗷地叫一聲。

兩件白大褂雲一樣地落在他的床前,一老一少兩張臉同時綻開一朵碩大的驚喜。「孩子啊,你到底醒了。疼嗎?」

「癢,手。」小達有氣無力地說。小護士坐下來,將他的手攤在自己的腿上,輕輕地撓了起來。小達覺得小護士的腿彷彿是一垛新棉,落上去就立時陷進了一團無底的柔軟。

小達忍了一會兒,沒忍住,終於搖了搖頭,說阿姨,是那隻手。

小達完全不明白,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卻能讓小護士淚流滿臉。

老護士嘆了口氣,對小護士說你去吧,把他媽推過來。小達的母親李元妮是和小達同批送來的,就住在隔壁的女病房。李元妮的傷在腿上。李元妮被刨出來的時候只有點輕微的擦傷,後來為了找一床席子而爬進殘存的半間屋裡。席子都拖出屋來了,卻遇上了餘震,一塊碎石砸下來,砸成了大腿骨折。

小護士跑進病房的時候,李元妮直直地躺在病床上,白色的床單一路拉到鼻子上,只露出兩隻眼睛,卻是緊閉著的,也不知是睡是醒,頭髮上有些光亮閃爍不定。小護士走近了,隱隱聽見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響,如飽足的蠶在緩慢地爬過桑葉,又如種子在雨後的清晨里破土生芽。小護士呆立了一會兒,才漸漸明白那是白頭髮在嗞嗞生長——二十六歲的李元妮一夜之間白了頭。

小護士叫了兩聲,李元妮才睜開眼睛,小護士一眼看見了兩個深井一樣的黑洞,不見底,也不見波紋。

「李元妮,你兒子醒了,燒退下去了。」

一絲風吹過,波紋漾起,井裡微微地有了水的痕迹。

小護士推著李元妮去了隔壁的病房。進了門,母子兩人見過,一個叫了聲小達,一個叫了聲媽,聲音都有些嘶啞。半晌,小達才說媽我的右手沒了。

說這話的時候小達嘴邊的兩個小窩跳了一跳,臉上蕩漾開隱隱的一絲笑意。

小護士的眼圈又紅了。老護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蹲下身來,輕輕抓起小達的左手,說孩子啊世界上有好多人都用左手工作的,你出院就該進學校了,正好從頭開始學左手寫字呢。

「你爸從小就是左撇子,往後你就跟你爸學。」

說這話的時候,李元妮並不知道她的丈夫已經不在世上了。萬師傅是在途中的一家招待所里遭遇地震的,一層樓整個塌陷,他和同房間的兩個同事無一生還,只是噩耗還需要幾天才能傳到李元妮耳中。

「媽,是你,把姐姐,弄丟的。」

突然,小達直直地看著李元妮,一字一頓地說。

小達的話如一根鋼針,戳破了一個剛剛有些鼓脹起來的氣囊,李元妮的身子一下子軟了下去。

「她,連個遮蓋的也沒有啊……」李元妮泣不成聲。

老護士嘆了一口氣,對小護士說:「她女兒,刨出來就死了。她想找張席子給蓋上,一轉身,屍體就讓人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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