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舞會即將開始

「少權,我們結婚吧。」

我剛剛推開落地長窗想出陽台走走,忽然聽到葉思儀這樣對我說。頓時我有說不出的膩味,良辰美景轉眼成空,我回頭,望住思儀不語。這個問題,我們並不是第一次討論,我知道她接下來一步是要向我痛陳家史,憶苦思甜。

果然。「我從小父母雙亡,一生人最大志願就是有一個自己的家,有愛我的丈夫,有我愛的兒女,我願為他們付出一生而無怨無悔。」她說,「我們已經來往8年,我自19歲中專畢業便出來跟你做秘書,當初你說未立業不成家,直至今天你已成為大老闆,可以呼風喚雨,我想不出我們還有什麼理由不儘早結婚。」

「我的理由是,」我慢吞吞地說,一邊系領帶穿西裝,「我並不需要哪個女人為我無怨無悔。早8年前我就勸你嫁人,並沒要你等我至今朝今日。」

思儀大怒:「你沒良心,你現在做了老總自然可以這樣說,如果當初不是我陪你含辛茹苦,你未必有今天基業……」

她話未說完我已開門出去。

也許她說得對,她的確對我付出良多,但我並不是沒有回報,這座兩百多平的四室兩廳就是回報之一,仍然留她在月薪萬二的秘書職位上也是為了念舊。3000元一個月找個會打字懂英語的妙齡靚女做文秘,只怕女博士生也找得來了。

但我不想做得太過分,只是以後這玫瑰小區是再來不得了。我回一下頭,正巧看到思儀的粉紅睡衣,倏地一閃隱到窗帘後去了。我苦笑,8年了,我不用回頭也想得出她滿含幽怨自以為嫵媚的凝視。

我不需要誰為我無怨無悔,說無怨無悔已經是在指責我有令她可怨可悔之處。

這時候我的手機響起來,是Float的號碼,她居然肯在星期六午後兩點仍老老實實呆在家裡簡直是個奇蹟。我按下收聽鍵,問她:「沒飄出去?」

Float獨有的沙啞笑聲早已傳了過來:「你又沒約我,我往哪兒飄?」

「那好,你現在就趕緊描眉畫眼煮咖啡,我這就去陪你飄。」

聽到Float的聲音使我的心輕鬆許多。其實說我有多喜歡她倒也未必,那是個沒定性的女子,自從做空姐兒,便給自己取了個古里古怪的洋名,逼著人叫她「弗洛塔」,旗幟鮮明地標榜自己是個飄浮不定的人。Float,原意飄浮、飄蕩,當名詞講則是任何一種浮游物,比如浮萍,浮標,甚至浮碼頭,救生圈。我曾經問她:「福老大,你是誰的救生圈?」

她答:「我是所有有資格結婚而不願結婚卻渴望陰陽平衡的男士的救世主,當然,有肚子沒鬍子的除外。」妙語無珠,對答如流,充滿小情小趣,小的奸滑狡黠,卻又不使男人有任何壓力。

我不是喜歡她,而是沒理由不喜歡她。

驅車趕到Float家時,她果然已經煮好了咖啡,是烘焙得恰到好處的日本名品UCC,香而不澀,微微帶酸,是我最喜歡的口味。我落坐在絲絨長沙發里,舒服得不想睜開眼睛,「福老大,你這兒就叫做人間仙境吧?」我喜歡這樣叫她,存心惹假洋鬼子生氣,不過,當然我知道她是不會真生氣的。

她俏皮地打我一下,板起面孔敲詐:「說過不許亂給我起外號,又犯規,罰你替我買衛生巾。」

我們在滿是咖啡香的屋子裡聊天,看VCD,瘋狂造愛。一切原始而美好。

為什麼不?任何人經歷過我那麼多辛苦、誘惑、壓抑,在成功之後都有權選擇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而一切的努力,一切的掙扎,不就是為了有今天、有許多個像Float這樣的女人?可惜的是,Float只有一個。

Float喘息停勻,勾著我的脖子問:「我比葉思儀,誰好?」

「你。」我把頭埋進她的頭髮,那裡有一股咖啡香。想到這是為了給我煮咖啡熏出來的,我有些感動。

Float又開始了她獨有的永遠睡不醒似的沙啞的笑,接著問:「比陳可琪呢?」

我有些嗒然若失,頓了一頓才悻悻回答:「那我怎麼知道?我又沒跟她做過。」

「真的?你追她兩個多月了,還沒碰過她?」

Float瞪大眼睛,看恐龍似地瞪著我,我又好笑又好氣:「那有什麼奇怪?我一不是比爾蓋茨二不是美國總統三不是阿蘭德龍,憑什麼一定會追得上她?」

Float又笑:「可是她是想結婚的那種人啊。圈子裡的人都知道,可琪一直想釣金龜婿,你是網路公司總裁又是未婚,可不就是最好的鑽石王老五?」

「但是她說除非我立時三刻跟她開證明辦結婚,否則絕不可越雷池一步。」我愈發悻悻。送花看戲吃飯甚至雙飛歐洲七日游,我傻得像個二十齣頭情竇初開的純情小夥子,演全十八般花槍,可到現在連可琪卧室門也沒走進一步,說起來也真是網路界的笑話了。

Float的話讓我想起明天便是可琪30歲生日,我答應過要替她訂酒店辦舞會。本來事情可以交給秘書代辦,但葉思儀總當自己是半個老闆娘,認為有權接受哪些任務而又否定哪些個案。讓她招呼可琪,我不怕得罪她也怕她怠慢。

跟女人攪上感情就是有這許多麻煩。我嘆口氣,拉拉Float頭髮:「來我公司做秘書肯不肯?讓我天天看到你。」

「不肯。我飛慣了,才坐不住。」

其實我也是玩笑,Float肯我也不肯,有一個思儀還不夠煩?當年年輕不諳事跟身邊人惹上麻煩,以後此種錯誤我都不會再犯。

忽然想到可琪,其實她也是因為業務上的關係才會與我結識。有一次我公司新開發軟體被同行盜賣,是可琪使用「黑客」手法助我追回損失。起初我想高薪聘她來公司出任機要經理,幾次被拒厚了臉皮,終於發展為想追求她做女朋友。但是這個冰雪聰明的人物,獨獨在這件事上看不開,非要我拿出結婚誠意來才肯答應進一步交往,簡直沒可能的事。

不過越是冷淡越覺吸引是男人們的通病,我們於是一直耗著。

不知明晚的舞會,可否使關係有所改良。

結果我親自往酒店談論辦宴事宜,又驅車到花店訂花。很久沒有親自做這些事,忽然想起讀幼兒園時羨慕鄰班女生,天天折了紙飛機從窗里偷偷擲進,被老師捉住罰站的往事,倒有一種別樣的溫馨。

匆匆三十年過去,我的進步也不過是終於敢大膽地追求合眼緣的女子。最瞧不起那些在老婆與情婦之間疲於奔命的孱頭男人,既然不安於室,何必自縛枷鎖?

世人都知道有情人的男人不是好丈夫,卻不知那做丈夫的男人也絕對不會是個好情人。

從花店到我的別墅足有一個半小時車程。我在城裡並沒有買房子,平時便留宿在Float或思儀處,再或者乾脆住在公司。早在設計會議室時,我就在後間為自己預留了休息間,一張床一台電視,足以安頓新中年男人並不奢求的心。

車至政府花園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我在路邊停下來慢慢吸一支煙,望著車外出神。

花園小區住的是本市最早致富的一批元老新貴,都有權,所以也都有錢。

我在這裡也曾經擁有過一套房子,雖然自己一天也沒住進去過。這裡,包含著我從不肯向人說起的一個大秘密,就在喝得最醉的時候我也不曾向枕邊人提起。那是我心深處最隱秘的疼痛。

早自三歲起,我已知道自己與別的孩子不同。

我沒有爸爸。

我由母親與一個做官的男人生下來,也不是什麼大官,但手中有一點權,便又想要風流,又想要前途。於是,他在家庭之外要了我母親,卻又不能給她身份與名頭,寧可受她一輩子搶白抱怨。

按說這也是一個男人的自由選擇,只是苦了我,平白地要比普通人家的孩子多受許多白眼,又總被人糾纏著問姓氏。

我自幼不認為一個女人與一個男人的感情糾纏有任何可取之處,更覺得組織家庭是一種罪過。我也不會忘記當那男人終於患喉癌死去,留給我母親一座不過百餘平房子做補償時母親的嘴臉。那年母親已經56歲,正所謂人老珠黃,死攥了戶主憑證咬牙切齒,說是笑倒比哭還難看,揚眉吐氣地說:「苦守了半輩子,到今天才算有個交待,總算沒白跟了他。」

說這話第二天一早她沒有起床,經診斷為腦溢血,於三天后死去。

我將房子賣了20萬,用它註冊了今天的網路公司。從此時來運轉,終於出人頭地。

但自彼時起,我胸膛下叫做心的那個地方已被掏空。

我從此下定決心不要婚姻。

打心底里我瞧不起母親,為著一套房子苦守苦捱,到最後還剩下幾分真情?我更瞧不起父親——不,我不是恨他,我只是瞧不起——他根本不應該覺得自己欠母親什麼,男歡女悅的事,他何苦扮演半輩子罪人角色。

但我感激那套房子,畢竟是自己的發跡之地。想想一套老房子仍能賣上二十幾萬,買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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