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青衣

夢中,常常見她一襲青衣。

她叫單青,原名單青青,她嫌太過柔媚,上中學時自己持戶口本去派出所刪掉一個字。

僅此一斑已可略窺她個性之全豹。

校園聖誕舞會上,眾女生衣著七彩爭奇鬥豔,她獨獨青衣如夜素麵朝天,矜持淡漠的微笑中有種自然流露的高貴,如瀑長發披瀉雙肩,華爾茲的旋轉中散發出若有若無的冷香。

我不由為之傾倒,傾倒於她黑夜般的神秘沉靜。但當一年後她終於成為我個人的固定舞伴後,我要求她為我換上綵衣。

單青不允,睜大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瞪我:「你將逐漸要求改變於我的,怕不僅僅是我衣服的顏色吧?」

是,我還希望她學會為我化妝,為我吃醋,為我嬌嗲,直至為我傷心。

我向來不屑於身邊倚嬌作媚的沒頭腦小女生,可當終於發現一個異類時又忍不住要改變她溶入大眾。我鑽進牛角尖走火入魔,只想重新塑造她讓她欲方則方欲圓則圓以證明她是愛我。

我隨她去見她父母,頗不適應她們一家人相敬如賓的客氣斯文,不由有些明白她何以總是冷冷清清。

青青告訴我,其實她並不是父母的親生女兒,而是他們抱養的老戰友遺孤,但後來自己有了兒子便漸冷淡她,將她寄放在鄉下農家。不料那小兒子長到七歲時突患小兒中風猝死,她才又被接回上海。彼時青青已滿十歲,長成一個非常懂事的小大人,對養父母的感情是感激多於孺慕,於是漸形成這樣彬彬有禮的怪異的一種家庭氣氛。

想像中女孩子痛訴身世應該是楚楚可憐,如帶雨梨花般伏倒在男友懷裡邊哭邊說,由我一邊緊緊摟著她輕撫她滿頭青絲一邊低聲安慰的。但不,她只是彎起嘴角露出一個略帶滄桑的微笑,靜靜地說:「農村的生活真叫苦,孩子們很少有上得起學的,像我這樣一個孤兒還能衣食無憂地讀大學實在稱得上是幸運,可惜我心胸不夠寬廣,總是對小時候曾被撇在鄉下那一段耿耿於懷。」

我不以為然:「本來就是他們不對么。怕寂寞了就把你帶在身邊,用不著就扔開,全不顧及你的想法感受,太自私了。」

「不該抱怨他們,」她溫和地阻止我。「我又為他們做過什麼呢?」

由於對家庭缺乏親切感,單青假日也很少回家,而我也就常常放棄老媽的美味佳肴陪她在宿舍吃速食麵。一日隨手翻起她鄰床女生的時裝雜誌,我忽發奇想:「青青,要是你盤起頭髮,穿上彩色裙子會是什麼樣子?」

「我還戴滿頭假水鑽穿三點式比基尼跳熱舞呢!」青青埋頭於一張設計圖紙漫不經心。

「可我還是想看看你化妝的樣子,」我堅持,「你就不能做點讓我高興的事?」

青青向窗邊探探頭,彎起嘴角說:「看到樓下那個燙捲髮穿迷你裙的女生了嗎?她叫唐小紅,英語系的系花,或許你更適合同她在一起。」

我大怒,反唇相譏:「唐小紅?我當然認識,我正打算約她看晚場電影呢。」說罷摔門而去。

我們這次冷戰足足堅持了大半個月,直到一個周末的晚上,我正在家裡聽熱門音樂,忽然接到青青的電話,第一次聽到她這樣氣急敗壞:「你快來行嗎?我爸媽出車禍了——」

我趕到醫院時,她父母已送入急救室。青青兩眼紅腫地迎上來,懊惱痛悔得要吐血:「他們不能出事,我還沒來得及報答他們,我還沒盡過一天的孝心呢!」她哆嗦著嘴唇,臉色慘白。我忙將她攬進懷裡,她卻又推開我坐直身子,眼睛直直地盯住手術室門口,像在用整個身心默默祈禱。

然而沉睡的眾靈沒有聽到青青的哀告,青青的父母終究沒能救過來。養父當天就死了,養母截了肢,堅持了兩個月也去世了。在最後的兩個月里,青青衣不解帶地服侍盡孝,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將養母送葬後已經不曉得哭,只是不出聲地流著淚,流得所有看到她的人都感到心碎。

我徵求了爸媽的同意把青青接到家中照顧,給她補課,陪她散心。又過了近兩個月青青才恢複笑容,對我父母柔順體貼得比我這個親生兒還來得殷勤,逗得老媽直趕著她要認作乾女兒。

但媽偶然也有對青青的小小挑剔:「青啊,女孩子總穿素衣服是犯忌的,過了孝期買兩件顏色衣裳穿吧。我老了,自己不能打扮,可是喜歡看年輕人穿得鮮鮮艷艷的。」我趁機一旁幫腔:「你白白叫了『丹青』,不肯萬紫千紅總是春,可不辜負了好名好姓?」青青笑:「你少學賈寶玉貧嘴了,我這是單單一個青色的『單青』呀。」但次日仍順從地隨我去買了件湖藍色長裙,又精心替老媽選了件艷而不俗的外套。老媽自然更加樂得合不攏嘴,私下裡悄悄對我說:「你別看青兒這孩子表面倔犟,可心裡一直想有個家,其實最肯委屈自己的。」

我也覺得,青青換掉的似乎不僅僅是她衣服的顏色,這以後連舉止言談脾氣性格竟也大改了。她不再同我唇槍舌劍,而是事事都徵得我同意才做,對爸媽更是百依百順,似乎要把她對自己養父母的感激和歉疚都報在我父母身上。她的過分柔順讓我擔心,她在強大的自責壓力下已漸失去自己。

我勸她:「不要背太多包袱,你該做回你自己。」她皺起眉毛雙眸如霧:「我曾經忤逆,以怨報德,如今只想愛人以贖罪。」

「矯枉過正!」我開始懷念那個伶牙利齒個性獨特的單青,深深厭倦今日單青這種沒有個性的愛,要到這時候我才知道自己其實葉公好龍。

我開始想方設法惹青青生氣,我想激出她的血性;我無理取鬧對她橫加指責,甚至當她的面打電話約會唐小紅,她竟始終沉默,絕不反駁。我無奈地發覺我們漸漸遠了。

到了大四,單青早已搬出我家,但仍時來探望我父母。我們仍會對坐喝一杯茶聊一會天,但彼時已只是普通朋友——那時我開始追求唐小紅。我喜歡唐的高高在上桀驁不馴,她被一大群男生寵成皇后,固執驕傲一如從前的單青。

但爸媽並不同意我看法。我那老學究的父親咬文嚼字地對我說:「你太年輕,遠不如單青成熟,仍舊把任性當成是個性,盲目追求特異的言行和妝扮。」

「可青青以前的確很與眾不同。」我不服氣。

「她現在也仍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女孩,不過較過去含蓄了,不再苛求外表的標新立異,心裡卻是更有自己的思想和主意了。」

「可她太順從,簡直人云亦云。」

這回連老媽也來幫腔,對著我又是搖頭又是嘆氣:「你連這也看不出來,的確也配不上青兒,她是個有愛心的女孩子,極力地對每一個人好,只是你不懂得欣賞美德罷了。」

我的確不懂,仍然擠在唐小紅身周同一般無聊男生爭風吃醋,就這樣混過了大學最後一年。

臨近畢業,單青以絕優的成績獲得了自由挑選分配單位的殊榮,不料她的抉擇卻是去她小時生活過的那個窮苦山村教希望小學。

名牌大學的高材生用來教小學?我匪夷所思,忍不住去責問她:「好容易修得正果了,卻又打回頭自討苦吃,憑什麼呀你?」

「憑我大學四年學到的知識,憑我自小習慣吃苦和具有獨立生活能力,還有——」青青望著我微微一笑,目光清澈而堅定,「憑我的愛心。」

愛心?我愣住了,想起了爸媽的話,至此才明白確是自己愚魯,從不曾真正懂得單青,忍不住囁嚅:「可是,你不是一直視那段山村生活如噩夢?」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有人帶去知識與愛。」

愛,又是愛!這一刻我說不出心裡是悲是嘆,茫然地問:「青青,過去,你可有真正愛過我?」

「愛過。」青青直視著我的眼睛,肯定地回答,隨即又輕聲補充,「正如愛我的青衣。」

青衣?!她曾經鍾愛青衣成癖,而後明悟那只是一種形式,於是在我的要求下換上彩裝,青衣或許仍是她心深處的一段情結,卻隨著她的日益成熟逐漸淡出。正如我,也終將化為她記憶的一部分,只是生命的一段過程罷了。

單青就這樣與我失之交臂,從此走出了我的生活。不久我同唐小紅也正式分手,不願再爭做她的裙下之臣,因為我已終於了解了單青,唐小紅,和我自己,也終於知道什麼是個性與真愛。

為了父母老邁,我不能像單青一樣兩袖清風地遠走山村,但卻每月自菲薄的薪水中抽出固定的一部分匿名寄往她執教的那所小學。我沒有去找過她,但想以她的聰明細心應不難猜到是我,或許終有一日她會原諒我的少年輕狂重新回到我的身邊?

青,無論你身著青衣亦或彩裝,只要你是單青,我會永遠歡迎你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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