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一個人是多麼苦的事,我是自湛青之後才知道的。
湛清是我的BOSS,「晨星」廣告公司的經理,一個天才型的廣告人。而我,是他的第一助手,首席創意兼經理助理。
不過湛青並不是公司的第一把手,真正的投資者大老闆叫黃克琛,是北京人,不常到大連來。但是每次來,卻一定要我做陪。湛青為此對我多少有些不滿。
有一次黃克琛來大連時,正趕上湛青去青島談一筆廣告業務,一時趕不回來。黃坐陣「晨星」,因為對公司具體事務並不了解,便要我全權處理。只不過三兩天的時間,但已經令湛青十分惱怒,私下裡對我說:「我不在,公司交給你做主是應該的。可是黃老闆人在這兒,就該萬事由他說了算,你再自作主張,就未免有些逾位了。」
我知道他明著是說我對黃克琛不禮貌,其實是忌諱我在黃面前表演太多搶了他的風頭,逾的,是他的位。可是我不知該如何表白,只怕越描越黑。
我為了自己處境的尷尬而常常煩惱,可是卻沒有勇氣提出辭職,原因很簡單也很致命——我愛湛青。
我知道OFFICE戀情是可怕的,可是我沒有辦法,我自應聘那天起就對湛青有莫名好感。我愛他的才思敏捷,談吐幽默,也愛他的善妒、暴躁、心胸狹窄。明知他對我諸多猜忌,但至少他仍留我在身邊我也就仍然有機會。我寧可咽下所有的委屈,直到他明白我的心意。
年底公司的業務很忙,各廠商都急著抓緊元旦、春節、情人節一連串促銷良機,電視創意廣告的需求量突然大增。五六筆年曆業務剛剛結束,十幾份賀卡訂單又壓了下來,我每天做夢都在念著一些似通非通莫名其妙的句子,像:「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宛如時針,分分秒秒。」「漢字尋呼,不見面也知道我的心意。」……
那天早晨我一起床就急著找筆,母親追著問我粥涼了要不要熱一下,我生怕忘了夢中才得的靈感,兩眼發直對著她念念有辭:「真女人的味道,看不到,感覺得到……」
超強度的工作壓力下,我很快病倒了,高燒39度6。媽媽替我打電話向公司請假,結結巴巴地把我的創意稿一字一句重複給秘書。
巧的是那天黃克琛剛好來了公司,媽媽的電話正是由他接聽。或許是我的敬業感動了他罷,當晚他竟提了一籃水果上門來了。
見到他,我有些苦澀,衷心希望來的不是他而是湛青。
黃老闆雖然是第一次上門,卻很有些自來熟的樣子,跟我父母也聊得很起勁。也許一個人生意做大了,便自然會有這份從容與自信。我看著他,心裡想不知再過十年,湛青到了他這個年紀是否會變得成熟大度。我想一定的,40歲的湛青必定魅力無窮。
正想得出神,黃老闆忽然看著我的臉說:「你是不是在發燒,臉紅得很。」
他這一說,我只覺臉燒得更熱了,忙掩飾地說:「今天那家化妝品公司的代表來了沒有?」
黃克琛微笑地說:「難得你燒得這麼重還惦記業務,你放心,他們對你的創意很滿意。不過有些細節問題希望我們再完善一些。」
正聊著,電話鈴響了,是湛青,他問我明天能不能上班。我剛要回答,黃克琛已接過電話去,隨意地說:「我已經答應給她放三天假,廣告的事我也同她談過了,你還有什麼事嗎?」
我心裡「格登」一下,暗暗叫苦。我知道,以湛青的小心眼,一定又想得很多。
果然,湛青那邊立刻收了線。黃克琛似乎渾然不覺,笑呵呵地說:「現在你可以安心休息了。湛青是個工作狂,光知道用兵不知道養兵。」
「那也不是,湛經理平時很關心下屬的,不過最近公司的事兒確實很忙。」我連忙替湛青說好話,心中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只聽黃克琛故做輕鬆地說:「你說的,我當然都知道,否則不會請湛青來做經理。但是湛青也有湛青的缺點,就是缺乏度量,常常因小誤大。過了春節我同湛青的合同就滿了,我在考慮新的人選,你在公司做了這麼久,對公司業務很熟悉,有沒有什麼意見給我呢?」
我愣住,黃老闆的話再明白不過,是想讓我取湛青而代之。可是,我怎能對不起湛青?
在這一刻,我忽然明白自己的確是太天真了。我一直認為湛青小氣,可是商場之上,風雲變幻,命運往往並不掌握在自己手中。湛青有湛青的立場,對我大度很可能便是對他自己苛刻,如果他狠得下心早一點炒掉我,又怎會落得今天的地位不保?湛青明知我深受老闆重視而仍對我委以重任,已經是非常難得了,我卻不知進退地一味怨他心胸狹窄,其實是我自己太任性太不識趣了。
想了許久,我抬起頭輕輕對黃克琛說:「公司的事我其實知道很少,都是湛經理要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就是每次他出差讓我代管業務,也都是他提前一條條吩咐好的,要我按章行事罷了。我能給您的意見實在很少。而且,從明年起我已經決定辭職,我身體不好,早就不想再這麼辛苦了,只是一直沒機會提出來。」
黃克琛愣了,研判地看了我半晌,才輕輕點頭說:「辭職的事,我做不了主。湛青才是你的直接上司,你還是同他說去吧。」
我松下一口氣,無論我越過湛青直接與黃克琛對話還是黃克琛拋開湛青諮詢我的意見,其實都是一種越級。可幸的是,現在我與黃克琛都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我想,只要我辭職,黃克琛沒了心目中最佳人選,也許就不會同湛青解約了。
第二天,我借口生病需要長期休假寄了一封辭職信回公司。
下午時,湛青打電話過來:「女員工請長假通常只有一種情況,不過我記得你好像尚待字閨中吧?」
他還有心情開玩笑,可見黃克琛對他並未有所表示。我只好硬著頭皮說:「但是我更年期,需要時間調整。」
湛青在電話彼端大笑,笑過了才說:「我給你一星期假,別急著提辭職,想清楚了我們再談。」
掛上電話,我發現自己已經滿臉是淚,可是剛才在電話里,我明明與他談笑風生。我悲哀,這就是愛上自己BOSS的後果,工作與感情混為一談,啞巴吃黃連,兩頭不到岸。
那個星期我一直很猶豫,到底該不該辭職呢?失去充分理由與湛青朝夕相處,只怕這段感情一輩子也沒機會表白。或者可以拖到明年初,等黃克琛同湛青簽了合約我再銷假。大不了以後小心點,不要再鋒芒畢露以免功高蓋主。
但是事情已經由不得我自己做主,三天後湛青帶著我本月工資上門拜訪,對我說黃克琛親自吩咐湛青替我結賬起用新人,理由是公司不是療養院,沒理由虛位以待。
措辭非常冠冕堂皇,但是我心裡明白,他是不願我再為湛青效力。我的斷然辭職令黃克琛已經看透了我的心意,在這種情況下仍然讓我同湛青合作,很容易對真正老闆產生架空效果,如果他想用湛青,就必須開掉我。
我輕輕問湛青:「明年公司有什麼新計畫?」
湛青答:「我和總部剛把明年的合同簽下來,下一步才輪到同員工簽約,但是黃老闆說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才能復原,暫時先不同你續約。」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我忽然失笑,原來我同黃克琛才是知己,都清楚地知道對方的心意,也十分瞭然整個棋局。所不同的是,他兵多勢強,我卻是孤軍做戰,處處被動還招,三兩下已被將死踢出棋局。
湛青不解地看著我:「你失業了還笑?你真是這麼不願再同我合作?」
我嘆息。最了解自己的人往往是敵人,這話真是一點也沒有說錯。湛青並不明白,我一切的改變都是為了他。可是,只怕今後我再也不會見到他了。我至愛的人近在咫尺,卻對我的心意一無所知。
一個人為另一個付出太多,往往只有兩種結局:要麼就更加痴纏,要麼就乾脆罷手。
我決定選擇後者。
事實上也由不得我不這樣選擇,我們從來都不是朋友,他是上司我是助理,去掉這層身份,我們便無話可說。難道我能開口告訴他:「湛青,如果不是我拒絕高官厚祿,你今天的位子已經是我的了。你還不以身相許來謝我?」
成何體統不說,對方出於維護自尊,根本會當我信口雌黃。
我唯有沉默。唯有沉默。
新春將至,天氣一日比一日更冷,我的病也一日日更重,整個冬天都在低燒,渾身無力。
轉眼到了四月一日,早晨我剛一起床,就接到湛青電話,直統統的三個字:「I love you!」
我一愣,幾不置信,緊接著我意識到今天是愚人節。湛青,他竟同我開這樣的玩笑。我忽然心灰到極點,兩年了,我每日每夜都在盼著這一句,他終於說了,卻只是在戲弄我。湛青,你太殘忍!
我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靜,卻仍忍不住顫抖:「湛青,I love you,too!」
這回輪到他愣了,半晌,他小心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