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是我的客戶,但我們相識的地點卻不是在佳樂的談判桌而是在中紡的酒會上。
那時我剛剛調升廣州佳樂電腦製版公司中山分公司經理,由於成功地替中山紡織廠設計製作宣傳樣本而被邀請參加他們的年終酒會。席間,中紡的廠主黃老闆向我介紹阿甘:「甘先生來自香港,名片上職位是香港成衣中山分部主管,私下裡我們都叫他『靚女幫』幫主,最大本領就是討女孩子歡心,西小姐,今天我請阿甘做你舞伴,希望玩得開心。」
阿甘忽然誇張地驚呼:「西小姐,西小姐,哈,其實我們早應該認識才對。」說著邪邪地一笑。
黃老闆不解地看他,阿甘解釋:「你看,她是西(稀)小姐,我是甘(干)先生,我們可不是天生一對,最佳拍檔?」說得周圍人一齊笑起來,發現新大陸般紛紛嚷著『稀小姐干先生』。我微笑,向他伸出手去:「久聞『香港成衣』大名,我們的確應該早點認識,希望我們可以做生意上的最佳拍檔。」
這在我不過是正常的交際手段,但看在香港仔阿甘的眼中,卻大為傾倒:「內地女孩子里你這樣又大方又有分寸的真是不多見。好!好口才,好機智,好風度,好氣質,又難得好性情,好才幹,西小姐,好,好,我當你是好朋友了。哎,我最煩叫人『小姐』『先生』的,你喊我阿甘吧,我喊你什麼?」
「朋友都叫我雪兒。」我不禁再次微笑,「早聽說香港仔最會甜言蜜語,但是你這樣的皎皎者也不多見,真是好肉麻,好虛偽,好空洞,好誇張,卻讓我好高興好得意,『日行一善』是不是?」
我們兩個相對大笑。這以後,阿甘就成了我的固定客戶,把所有有關印刷製版的業務都交給我做,有業務的時候來視察工作,沒業務的時候也常來聊天喝酒,而且隔三差五會帶個不同的女孩子同來,悄悄問我:「這是我新交的girl,正點不?來,幫忙打個分數。」他對那些女孩子介紹我時則是:「我雪姐,她媽是我乾媽。」其實我媽根本不認識他,而且到最後我也沒弄清他到底比我大還是比我小。
那些女孩子為了阿甘的緣故,個個對我畢恭畢敬,其中一個叫阿娟的,只有19歲,尤其乖巧,因為住處離我們較近,常常跑來找我聊天。其實我知道她是希望能在這裡碰上阿甘。
一次同阿娟聊天,問她:「有沒有交男朋友?」阿娟清清楚楚地答:「當然有,就是阿甘嘍。」
「阿甘?」我一愣,「你對阿甘是認真的?他有承諾過你?」
阿娟點頭,告訴我:「我是新疆來的,前年阿甘去新疆考察,借住在我家裡,我們就這麼認識了。後來他跟我說,要是我想再見他,可以到中山來工作。第二年我高中畢業就過來了,現在我已經在中山工作一年半了。阿甘雖然沒承諾過會同我結婚,但他跟別人介紹我都說我是他女朋友。」
女朋友?天知道阿甘的女朋友多如牛毛,我見過他至少一打女朋友,他根本是在遊戲。只是我沒想到,真的會有人對他認真。
我對阿娟充滿了同情和擔憂,卻不知道該怎樣告訴她實情,於是找阿甘詳談。阿甘看怪物一樣地看著我:「雪兒,你不是想教育我要懂得珍惜感情,要從一而終,要對女人負責任吧?」
「不應該嗎?最受不了你們香港人,把朝三暮四當時髦,根本不懂感情。你媽也是女人,讓你一天換一個新媽你干不幹?」我有些焦燥,乾脆做出付潑婦狀,「你是把濫情當好玩,阿娟怎麼辦,她對你是認真的,你這樣子,會害她一輩子。」
阿甘抱起腦袋:「好好我服了你了,我答應你,從明天起我就和阿娟分手,再不去找她行吧?」
「分手?」我沒想到勸了半天是這麼個答案,不禁看著阿甘愣住了。
「當然了,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真的喜歡阿娟,那種小白兔邊疆城市一抓一大把,除了天真一無是處。你不讓我同她玩,我當然就只有同她分手了。」
我頭疼,只好說:「說不過你。這樣吧,你先別同她說分手,讓我再想想。」我終究放棄同他討論什麼是真愛天長地久的打算,那還不如捧一隻琴去對老牛奏樂,於是轉移話題問他最近同黃老闆的那筆帳怎麼樣了。
阿甘氣憤憤地:「姓黃的個『衰人』,專會買空賣空,人家是三角債務,他是『四角』、『五角』,一盤爛帳。天天跟我說拖拖拖,再拖下去我快被老闆炒魷魚了。最近你同他有沒有業務?小心點。」
我笑笑說:「我倒沒關係,幫他做一份宣傳冊,包印刷的,反正要收了訂金才送印廠,他不付我尾數,我不交貨就是了,最多持平,沒什麼損失。」
隔了三天,阿娟忽然來找我,滿臉是淚:「雪姐,你幫幫阿甘啦,他打了人,被關起來了。」原來阿甘昨天又上門找黃老闆催賬,言語不合,竟一時衝動把老黃打了一頓,被老黃告了,如今還押在局裡未審。阿娟哭訴:「你知道這種案子的,真審了還好,不過是罰款,最怕就是姓黃的並不急著上訴,公安局也不急著判,就把人先押著,那阿甘的罪可就受大了。」
我問阿娟:「如果阿甘對你並不如你想像的那樣好,你還會不會這樣替他擔心?」
阿娟茫然地看看我,眼淚又流了下來:「其實,阿甘對我,從來都沒有我對他好,可是我愛他。雪姐,你愛過嗎?你知道愛一個人的滋味嗎?那就是不論他怎樣對你,你反正只希望為他生為他死。」
聽著小小的阿娟說著這樣深刻強烈的語言,我不禁怦然心動。我愛過嗎?三年前,我曾同一位北京男孩刻骨相愛,後來,他回北京請求母親答應我們的婚姻,但那位蠻橫的母親,無論如何不肯讓兒子為娶一個外地女孩離開自己的身邊,從此他再也沒有回來,那一份曾發誓要生死相守的愛就這樣夭折了,我為此不眠不食地啼哭了三天三夜,躲在異地他鄉的單身宿舍里祈禱可以讓自己在下一分鐘死掉,從那以後我明白了愛有多麼強烈又有多麼脆弱,三年來我再也不會哭。但,我多麼希望成全阿娟,讓她不必重複我的痛苦。
我向阿娟許諾:「阿甘是我的朋友,不論為他為你,我都一定會幫他,你先回去,洗把臉,睡個好覺,我至遲明晚把他交給你。」
當夜,我親自上機,帶領兩個操作員加了一個通宵的班,次日一早打電話給黃老闆約他飲早茶,說宣傳冊的彩噴打樣已經做好,請他過目。
已經落座了,黃老闆還在一味客氣:「西小姐這麼幫忙,應該我請你的,怎麼好意思勞你破費。」看到打樣,他滿意極了:「很好,很好,比我設想的還好。」說完痛快地簽了字,又給我一張支票說:「這是訂金,今天就快印吧,我下星期到杭州開交流會急等著用的,尾數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不急。」我收了支票,又為他續了茶,婉轉地說,「我知道黃老闆最近手頭略緊,訂金我要付印廠的帳不同您客氣了,尾數么晚點付沒關係,做生意誰沒有個周轉不靈的時候,相信黃老闆不會虧了我就是了。」
黃老闆一愣,小心地問:「除了高利貸外,光聽說催帳的,可沒聽說主動放帳的,你不是有什麼事要求我吧?」
我笑了:「聰明,我想請你放阿甘一馬,他也是為生意一時情急,都是生意人,體諒他吧。」
「這樣?」他微微冷笑,「走江湖這麼久了,被個毛頭小子打了一頓,想讓我放他,你西小姐的面子夠不夠大?光是讓我緩期付帳只怕不夠吧?」
我依然微笑,不動聲色:「要是加上我專門為你加了一夜班的面上夠不夠呢?就是現在,我也還得求印廠趕工呢,也不知我的面子夠不夠大讓人家肯幫忙。」
他又愣一愣,笑容有些難看起來。我知道他正在權衡利弊,答應呢,不服氣;不答應呢,我已經擺明立場,宣傳冊難保定期完成。中山是個小城,做電腦製版的我們是獨此一家別無分號,而且打樣已經出來了,他臨陣換槍,不但時間不夠,質量也不能保證,這個險,我賭定他是不會冒的。而且他同阿甘的糾紛無非是為了欠款惱羞成怒,我主動提出肯緩他付款時間,解了他燃眉之急,不怕他不就範。
趁熱打鐵,我索性再給他一道台階:「我和阿甘,都是離家在外的遊子,深知他的苦處,見他這樣,不忍心不幫一把,同是天涯人,黃老闆應該也會體諒的。」
「好一個『同是天涯人』,都不容易。好,我答應你,這就去警局撤訴,而且,我還要設宴給阿甘洗塵,就沖他能交你這麼個朋友,值!」
我暗笑,知道他也是不願結怨,本來嘛,大家都是生意夥伴,商場上沒不變的敵人,不到萬不得已,誰又希望無故結仇呢?
阿甘出來後,老黃果然擺酒言歡,席間觥籌交錯,賓主相洽,看著昨天還斗得你死我活的兩個人今天卻親兄弟一樣地划拳共飲,我忽然覺得生命無常,心中充滿茫然之感。這一分鐘的知己,會不會是下一分鐘的死敵?這樣的大度有幾分真誠?這樣的友誼又有多少價值?如果沒有合作,我們還會不會有心情坐下來一同喝酒?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