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火蛾

沒有人相信胡風老師會寂寞。

他的畫標價上萬,他的妻美麗出眾,他的弟子對他敬若神明。可是他眉宇間鎖緊的一股蕭索無奈,仍是如濃雲般拂散不去。

胡風老師說:「美是寂寞的,因為美脆弱而短暫。比如夕陽西下最後的一抹嫣紅,比如蝴蝶雙翼花粉的輕沾,比如旭日初升草尖露珠折射的七彩陽光,比如少女臉上動人的羞色——都是電光石火,一縱即逝。愛與靈感,只可追求,不可強求,這是作畫人最大的矛盾與苦痛,作畫的目的就是要儘力讓瞬間的美在畫布上永恆。」

與其說是畫家,他更像是個詩人。那麼易感的心,那麼深情的眼,我的目光與他的目光在課堂上方相撞了,他眼睛一亮,我倏然低下頭去,用長發遮住發燙的面頰,心如廘撞。

這節肖像課我沒有按要求畫那個造作的模特,而是畫的——胡風。我用心描摩著他的輪廓,他臉上的線條,清癯,稜角分明,嘴角略帶嘲弄,眼睛卻無比真誠,而且深,藏著說不盡的苦。

我畫著,無端地落淚。我畫的,分明是自己的心。

發作業時,我緊張地等待,屏住呼吸,急於要知道他給我的評價。作業一張張分到同學們手中,沒有我的,他竟不還我。

我愕然,卻不敢問,因為心虛。

晚自習,心不可思議地不安定,終於霍然而起,豁出去地不顧一切地往胡風的辦公室走去。

越走越急,越走越急,卻終於在他門前站住,沒有力氣敲門。

隔著玻璃窗,我看到胡風的背影,他正在對著畫架上夾著的一幅畫沉思,我的畫!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他站得那樣直,那樣穩,好像已經定在畫前,好像已為畫守候了100年,連煙頭即將燒盡也不自知。我不能不感動,不能不感激。

寶劍酬知己,明珠贈美人,我用心而作的畫被他用心地欣賞著,怎樣的幸福!

驀地,他似乎被煙頭燙了一下,急急拋掉煙蒂回過身來。我們的目光隔著玻璃窗再度相遇,不受阻礙地碰擊在一起,嗶剝有聲。我深深地仰慕地望著他,像要把他望進永恆。

半晌,胡風自架上取下畫來推門走出,我望著他,漸漸地,漸漸地心頭蕩漾,聲音低至幾不可聞:「老師,我就是慕您的名才來報考美院的。」

他不知是不是聽見,淡淡地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把畫遞還給我:「畫得不錯,你很有前途,好好畫吧。」說罷很紳士地點一點頭便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了。

拋下我,孤獨地站在走廊盡頭,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胡風從此刻意迴避我,太刻意了,讓我不能不懷疑他其實在乎我。常有同學被他邀請去家中作客,我是唯一未被邀請過的一個。去過胡府的同學回來後對胡夫人的姿容絕代讚不絕口,我忍不住插話:「是不是就因為胡夫人的美麗,胡老師才會對她那樣專一吧?」

「專一?」同學哈哈大笑,便有消息靈通者告訴我,胡風先後結婚4次,如今的胡夫人已是他第4任太太,而且包括太太在內的其中3位都曾是胡風的學生。他每一次的戀愛與離婚都要搞得滿城風雨,在學校掀起一次轟動,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使他遲遲不能升為正教授吧。不過,人們對胡風的「花心」始終褒貶參半,因為他雖然頻繁地離婚再婚,但一段時間卻總是只對準一個女子,從不同開兩輛車分踩兩條船,而且,每一次離婚,他都會把房子以外的所有家產全部讓給前妻。是以儘管成名多年,他卻依然家徒四壁,日子甚為清苦。人們說:「少有玩浪漫玩得這樣不遺餘力傾家蕩產的。」

是這樣,我迷茫的心似乎洞開一面,了解到了些什麼,又似乎湧入更多的迷霧,使我更加困惑。我認識的胡風,分明是沉穩有餘,熱情不足的,他與傳說中那位為愛情而戰義無反顧的浪漫騎士有著太大的距離,或者是我看錯,胡風從未在意我?然而我已不能舍卻對他的關注和渴望。

在患得患失與若即若離間,我度過了大學四年。轉眼畢業實習了,我們來到張家界寫生。遠離塵囂的山野,每一棵樹每一縷風都彷彿有了生命,彷彿在喁喁訴說,訴說許許多多湮沒在山中的不為人知的久遠故事。多少年後,我的心我的愛也會被這一草一木所記錄,然後在風的吹送下說給後來的人聽。但此刻,它是沉默的,沉默得令我幾近窒息。

胡風穿行於同學們中間,時不時指點一二,走到我身後時,他停住了。我剋制著不使自己回頭,只用心描摩一塊裸露在風中刻滿了風霜的石頭,石頭上依稀現出一個人臉部的輪廓,同石頭一樣的冷硬,同石頭一樣的滄桑,那是胡風!

我眼中漸漸蓄滿淚水,畫面模糊了,終於,我用力塗完最後一筆,回過頭來。胡風竟已離去。我萬念俱灰,悄悄抽出畫紙揉成一團後轉身走開。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在山谷中站住,對著不知什麼時候陰下來了的天空嘶聲地喊:「胡風——胡風——」喊得嗓子要啼出血來,山谷回應著我的呼聲,群山連綿,一聲遞一聲的「胡風」,久久不息。我整個的身心被一種巨大的悲哀所貫穿,我在山谷中抱膝坐下來,有風,沉靜地拂過,兩行冷淚無聲無息地流落,又被山風吹乾了。

無人知曉的寂寞。

不知道這個樣子消磨掉了多少時光,直到雷聲隱隱,越逼越近,我才驚覺已經迷路。山雨說來就來,烏雲急速涌聚,天地驀地黑暗,偶爾有閃電刺破雲層,世間彷彿只剩下我一個。

我站在山谷中高聲呼喊著胡風的名字,中心哀痛,淚流滿面,這時我看到胡風的身影出現在山脊。巨雷一聲聲從心上滾過,我不顧一切地向胡風奔去,我們的目光交織於電閃雷鳴之間,迸出比閃電最加燦爛的火花。

這時腳下一絆,我跌倒在地,腳踝一陣撕裂的疼痛,已是受傷了。胡風向著我奔過來,正想將我扶起,雨已經先下來了,一來就氣勢洶洶,宛如斗傾瓢潑。胡風一時情急,忽地跪倒,用身體遮住了我。

他竟然用背脊為我擋住漫天的風雨,他竟然!

而我真的也就感到風住雨息,混沌中再也聽不到風吟雨泣,所知所感,只有他一雙黑而深的眼睛,吸住我,吸我進一個沒有光的深處。

我伸出手臂,環著他的腰抱住他。他身子一僵,努力向上挺了挺,我咬牙堅持住,不容他掙脫。風雨中,我的雙臂忽然化作蛇身,帶著千般渴望萬種嬌柔,綿軟地,固執地痴纏著他。

我們僵持。

終於,他輸了,身子一軟,伏下來吻住了我。我的心頓時如花般霹靂地綻放。

雷聲更猛了。

讓雷劈死我。但是雷落之前,我要最後一次吻他,然後死在他的懷中,化入他的體內。

我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他,衣服濕了水彷彿不存在了,灼熱的皮膚彼此清晰地感知,然我仍覺得遠,覺得無助,淚水和著雨水吻進嘴裡,我死死抱住他,不知道怎樣才能貼得更緊,怎樣才可以貼心。

然他忽然推開我。

他竟然推開我,用力地,絕決地,然後轉身奔去。

我深深負傷,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今夕何夕。望向天邊,才發覺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道彩虹橫跨山間,七彩流轉,瑰麗璀璨。我神馳目眩,第一次知道雨虹原是如此的美麗。忽然心中有如許的不舍,這樣美的虹,卻明知不可以久長,明知不能夠把握。我好象忽然明白了胡風的寂寞。

被同學抬到鄉醫家中,我足足在張家界耽擱了近一個月,才終於可以拄著雙拐回到學校。畢業典禮已經開過了。我將再也見不到胡風。

但我發誓要再面對他一次,要向他討一個明白的答案,也許只是一句問話。

說實話我並不真正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但是我不能夠就這樣地離去,我不能夠!

我拄著拐費力地按響胡府的門鈴。門開處,一個美婦人儀態萬方地站在門前,她比我想像的還要美麗,還要端莊,她甚至不比我年長多少。在她的面前,我有什麼勝算?我木然地望著她,竟不知道招呼。

胡夫人先是微微一愣,接著就露出一臉瞭然的神色,彷彿早已欲知我的到來,欲知她生命必有的劫數,「哦是你。」她溫和地微笑。

我不解:「你知道我?」

「你來。」她伸手延我進門,從壁櫃里取出一卷畫紙,打開來,慢慢地,依依地,打開來,如圖窮匕現,我緊張得呼吸也屏住,不知道自己將見到什麼。

然而我見到的,只是我自己。

我自己的畫像。

眼波流轉,雙頰暈紅,說不出的嬌媚與青春,是蝶翅上花粉的輕沾,是日出前的風中曉露,是夕陽西下最後一抹嫣紅,然而他捕捉到了,他把那一刻凝作永恆,把我的美凝作永恆。

他,我的,我的胡風!

原來他心中是有我的!

我喜形於色,只想立時三刻與人分享自己的快樂,轉而意識到對面原本不是知己是情敵,不得不強作收斂。但我著實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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