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咖啡,一具電腦,一部舊唱機,這便是我全部的生活內容,從物質到精神。
我非常滿足。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做他喜歡做的事,隨心所欲安排做習,而仍能維持衣食無憂。
其實秘訣很簡單:我愛我的工作——給各雜誌社畫版,為出版社設計封面,偶爾接幾件廣告創意,都是不須特別費心而又薄有報酬的工作。當然,前提是要我自己願意。裸女與汽車我是不畫的。
如果在不想工作的時候又恰好接到朋友電話邀請茶聚,那就更加十全十美。
而顧海空正是這樣一個善解人意又懂得情趣的難得的妙人兒。他總是在我最希望陪伴的時候打來電話:「丹青,粉巷新開一家海市蜃樓咖啡屋,要不要出來給它打分?」
西安大小茶秀咖啡屋都是我與顧海空常去之地,當下我收拾了畫具,然後把自己臉蛋當畫板細細塗抹,一個小時後方終於出發。
海空比我早到,看到我的新裝,照例禮貌地喝一聲彩,卻又忍不住揶揄:「如果你肯把化妝換衣服的時間心力勻一半到畫稿上,也許早已成為著名畫家而不至仍做一藉藉無名的畫版員。」
「只要仍能賺得到麵包牛奶又有什麼分別?我寧可做好吃懶做的畫版小輩賀丹青,也不想做窮困潦倒的名畫家梵高。」我對答如流。
難得海空倒也贊同:「也是,你的收入又何止可以買到麵包牛奶?」他遞茶譜給我,「喝什麼?藍山咖啡?」
「我說過一百次了,西安根本沒有真正的藍山咖啡。」我說著大動作轉身,正正撞到給海空送咖啡過來的服務員,整杯熱咖啡都翻倒在我身上,一套價值上萬的蓮娜麗姿裙裝立刻變成抹布,而我的手也已經紅腫如桃。
海空驚得跳了起來,整個店裡的客人一齊回頭向我們行注目禮,我狼狽不堪地一邊甩著紅腫的手一邊擦著衣上的咖啡漬一邊又忍痛安慰那個可憐的服務小姐,她早已嚇得傻了,一疊連聲地說著「對不起」,神態惶恐至極。新上班就遇到這樣的麻煩,我想她的心裡一定很不好受。
正熱鬧著,經理早已聞聲走了出來,抱歉地說:「我辦公室里有燙傷葯,要不要進來包紮一下?」
我苦笑說:「好在不是開水,沒那麼誇張。你們是不是常常燙傷客人,所以連傷葯都有備無患?」
那經理的臉噌地紅了,囁嚅著不知以對。我暗暗詫異,經營服務業而靦腆如斯,他實在不像個老闆。因為好奇,我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幾眼,應該是個很英俊的男人,年紀不算輕,約有30歲,可是神態像在校大學生。
見我打量他,他更加羞澀,誠惶誠恐地說:「我辦公室里有許多女裝,都還沒有人穿過的,如果不介意,您可以先換上,我們馬上把您的衣服送去乾洗店,洗完送到您家裡去,您看這樣行嗎?」
我更加好笑,很想再說一句「你們連衣服都備下了」,但是看那位害羞經理一副受罪的樣子,實在不忍再調侃,只笑笑說:「不必了,好在深色衣服不很看得出來,我自己處理好了。」
顧海空也在一邊打圓場:「反正她在布上做畫慣了,現在別人在她衣服上畫幾筆也算一種創新。」
那經理見我們兩個都言笑晏晏,放下心來,吩咐服務員重新倒兩杯咖啡過來,又放下一張名片便走開了。
海空拿起名片研究:「經理赫爽,這可名不符實了。」
我反駁:「誰說的?我覺得他為人雖然木訥一點,倒是真性情。你看他走過來既不道歉也不寒暄,只是不住提出解決問題的辦法,又要我上藥又要我換衣服給他去乾洗,態度很誠懇,沒一點虛頭,真是挺豪爽的。」
海空笑:「一見鍾情乎?這樣袒護他。」
我一愣,忽覺臉上熱熱的,嘴上罵海空亂說話,心裡卻是突突亂跳。真的,已經很久沒試過對一個陌生男人充滿好奇。這個赫爽,我真的想知道他更多,比如他的學歷,他明明不擅交際為何卻要開門做生意,還有,他是否已婚……
那天整個下午,我同顧海空說話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停瞟向經理室,可是赫爽直到我們離開也沒再出來過,但是吩咐服務員為我們免單。我又一次感慨,這是個只做不說的人,在如今這個宣傳至上崇尚表面功夫的時代,這樣務實的人已經很少見了。
這以後我成為「海市蜃樓」的常客,並不常見到赫爽,但服務員都得到他特別吩咐讓我享受五折優待。開始我以為他仍在內疚,但情人節那天我收到花店送來的大束香花,不是玫瑰,而是天堂鳥配滿天星,樸素的越發樸素,張揚的更加張揚。卡片上並未留下一言半語,卻印著「海市蜃樓」新添服務項目。我驚喜,原來赫爽竟這樣地了解我在乎我。
當晚我推掉所有約會,穿上我最好的寶姿長裙獨自前往海市蜃樓。因是節日,咖啡屋前應景地擺著幾隻花籃,並有小姐站在門前派送玫瑰,並對每個年輕人祝福「GOOD LUCK」。
我推門進去,直接走到角落的檯子邊坐下,照例要一份哥倫比亞咖啡豆親自手磨。赫爽沒有出現,我靜靜等候,預感到今晚會有事發生。
虹吸式咖啡燒瓶里的水漸漸沸騰,空氣里充滿了咖啡香。我熄了酒精燈,自斟自飲。
赫爽直到這個時候才終於走出來,有些羞澀地說:「今天是一個人?」
我微笑:「加上你就是兩個人,不知你有沒有時間?」這個口拙的人,是一定要給他一點鼓勵的。我不介意自己主動,只願我沒有看錯人。
赫爽坐下來,召服務員送來糖漿、牛奶和果汁,我驚訝:「你一個人要喝幾種飲料?」
他微笑不答,只是把糖漿倒進裝著冰塊的玻璃杯里,然後傾入鮮奶攪拌均勻,接著把咖啡沿杯壁慢慢倒入杯中,最後加入綠色的蘋果汁。
操作完成,他終於抬起頭來,非常燦爛地一笑:「這是我專門為你特製的,叫『冰拿鐵』。」
在他整個的操作過程中,我一直屏息地睜大了眼睛,喝咖啡這麼多年,我從不知道原來咖啡也可像雞尾酒那樣調出多種花色。只見杯里自底至頂界線分明地呈現出奶白、咖啡褐、蘋果綠三種顏色,清涼嬌艷,十分吸引。
我倒吸一口氣,深深讚歎:「多可愛的顏色!」
赫爽說:「到底是畫家,不問味道,先看顏色。」
我汗顏:「我怎麼好叫畫家?我只是一個畫小稿子的。」
「畢竟是自己的選擇。」赫爽輕嘆。我趁機問:「你不喜歡現在的工作?」
我們攀談起來,原來赫爽是海洋科學系博士生,一個非常生僻的科目。如果不願教書,也就難得學以致用,於是被老爸派來做生意,命他三年內連本帶息歸還這多年花在他身上的教育經費。而他自知不是生意材料,只好避重就輕開咖啡館,好歹可以鬧中取靜。但是開業數月,收支堪堪持平,只怕有負父母厚望,不知下一步又要被老父如何鍛造。
我十分同情,這樣沉重的心理壓力不知他如何承受,於是起勁地獻計獻策:「開門做生意一定要有特色。西安咖啡館多雖多,都是大同小異。如果你肯把這手調雞尾咖啡的絕活兒拿出來,再配上一定宣傳,保准客似雲集。」
「真的?」他眼睛一亮。我拚命點頭,自告奮勇:「我可以幫你設計宣傳冊,也可以幫你在雜誌上做廣告,印刷廠我有熟人,所費無幾,你放心好了。」
說做就做,我第二天便開工找攝影師替赫爽牌咖啡拍照,配以朦朧圖案渲染海市蜃樓氣氛,並四處聯絡相熟編輯在時尚欄做優惠宣傳。請客吃飯以及沖洗照片的錢,我沒有向赫爽提起,我知道他這個小老闆只是傀儡,有賺錢的義務沒花錢的權力。我真心想幫他在他老爸面前爭一口氣。
我甚至拖了顧海空幫我派八折貴賓卡。就是800元一次性購進1000元消費券那種,先賺一筆現金再說。海空不悅:「成什麼話?讓我堂堂總經理做推銷員,你不如直接開口要我贊助算了。」
「赫爽是非常自尊的人,拜託這種玩笑不要在他面前提起。」
「赫爽赫爽,看你這熱心相還以為你是海市蜃樓老闆娘。」
賭氣歸賭氣,海空真的幫赫爽拉來許多大客戶。海市蜃樓營業額直線上升,真正老闆赫爽的父親赫懷仁也親自到店裡視察了幾回,看到高朋滿座,十分得意,當眾說:「赫爽,好樣的,還真是做什麼像什麼。接下來,就差趕緊把小娜娶進門給我生個好孫子了。」
我簡直懷疑自己聽錯,都什麼年代了,他赫老太爺還想包辦婚姻。小娜,小娜是什麼人?赫爽的青梅竹馬,或者門當戶對?我真想立刻把赫爽拉出去問個清楚,忽然想起我們其實不過是普通朋友,我有什麼權力干涉他?我偷看赫爽一眼,他一臉的嚴肅,這麼說,娶小娜生兒子已是他必做的功課,他早已接受了的。那麼,他又何必送我「天堂鳥」、為我做「冰拿鐵」呢?
可是,送花請咖啡又能代表什麼?我明知顧海空喜歡我,不知陪他喝過多少次咖啡,接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