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武媚娘的選擇

納蘭容若一生中,大概對自己也不願意承認:雖然對盧夫人情深義重,然而心底最愛的女人,還是納蘭碧葯。一次又一次,他在詞中記下與她的相見,對她的繾綣:

「正是轆轤金井,滿砌落花紅冷。驀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難定。誰省,誰省,從此簟紋燈影。」

「黃葉青苔歸路,履粉衣香何處。消息竟沉沉,今夜相思幾許。秋雨,秋雨,一半因風吹去。」

「纖月黃昏庭院,語密翻教醉淺。知否那人心,舊恨新歡相半。誰見,誰見,珊枕淚痕紅泫。」

接連三首《如夢令》,吟不盡如夢情懷,如煙往事。然而,他怨她「心事眼波難定」,她又何嘗不怪他心底多情,琵琶另抱呢?

正如同沈菀在清音閣里一遍遍抄錄著所有搜羅到的納蘭詞熟吟成唱一樣,碧葯也在深宮中對著《側帽》、《飲水》倒背如流,過目不忘。

她通過那些詞句體味著納蘭對她的愛與相思,也窺視著他的婚姻生活。她早已經習慣了在後宮與三千佳麗爭妍斗寵,如今,則又多了一項戰鬥——在容若的心裡,與他的舊愛新歡爭勝。

是那首《採桑子》惹怒了她:

十八年來墮世間。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誰邊?

紫玉釵斜燈影背,紅綿粉冷枕函偏。相看好處卻無言。

這是盧氏嫁到明府第一年生日時,容若寫給嬌妻的,那十八歲的嬌艷新娘。這讓碧葯想起了自己的十八歲生日,是在宮裡度過的,剛剛生下承慶皇子不久,身形還沒有恢複,皇子倒不幸夭折了,因此皇上很少召見她。她的生日,是獨自度過的,沒有人伴她挑燈賞月,更無人為她吟詩讚美。同樣是十八歲,她比盧氏要美麗一千倍一萬倍,卻憑什麼,她的十八歲如此清冷慘切,而盧氏卻可以那般溫存美滿?

於是,她賜了宮制香附子給明府,那原是明府的常方兒,只不過,其中略加了一點點麝香。只有一點點,份量少得連大夫也查不出來,而且藥丸不同於湯藥,各種材質被混合在一起,難解難分,面目模糊,就算太醫也無法準確地提取所有成分。常人服用,其效用與「一品丸」完全一樣甚至還因為加了麝香而更易吸收,但是孕婦長期服用,卻會引發流產或難產。

這不是她第一次下手。自從她的兒子承慶夭折後,她就告訴自己必須未雨綢繆,先下手為強。她並不想查清楚究竟是誰害死了自己的孩兒,因為歸根結底是為了「爭寵」二字,於是,宮中所有的女子都是她的目標,她的仇敵。即使從前不是,以後也可能是。

從那時候起,她開始把自己一直服用的「一品丸」分成兩種同時配製,一份留給自己吃,一份饋贈宮中后妃。她一直都與各宮嬪妃保持著良好的關係,臉上永遠掛著溫和的微笑,而且出手大方,經常贈人自製的香粉與藥丸,由於她自己也一直在服用這些葯,所以從沒有人懷疑她——不,也許容若曾有過猜疑的,盧氏死於難產,跟赫舍里皇后一模一樣。

他一次次來到盧氏停厝的雙林禪寺,守著愛妻的靈位,寫下一首又一首傷情悼詞,寫下「天上人間俱悵望,經聲佛火兩凄迷。未夢已先疑」的句子。他且在《南鄉子》(為亡婦題照)中寫道:

淚咽卻無聲,只向從前悔薄情。

憑仗丹青重省識,盈盈。一片傷心畫不成。

別語忒分明,午夜鶼鶼夢早醒。

卿自早醒儂自夢,更更。泣盡風檐夜雨鈴。

——他的心裡分明是有過懷疑的,可是,盧氏與碧葯,一個是他的初戀,一個是他的髮妻,他既不願相信碧藥害死了盧氏,也不願為盧氏傷害了碧葯。他太愛她了,愛到不忍質問。

可是,她卻恨他,恨他對妻子盧氏那般柔情繾綣,無論她生前還是死後,都是一往情深;也恨全天下對他鐘情的女子,恨她們有機會引誘他,陪伴他,更恨他留戀煙花竟又搭上了沈菀——這個恨,是最新燃起的,在納蘭容若死後,在她為了他一次次腸斷心碎、痛不欲生之時,卻聽說納蘭侍衛竟有了遺腹子。或者人們是為了安慰她對從弟的思念,將這件事當作喜訊透露給她的,以為她會因此覺得安慰。卻再想不到,竟燃起了她最深的妒忌——容若原來另有新歡,還懷了孩子!

她央著皇上往明府賞花,是為了安慰叔父明珠,是為了祭奠納蘭容若,更是為了探一探沈菀的底牌,看清楚這是個什麼樣的女子。而沈菀,無疑是令她驚奇了。

這次出招,她們等於是打成了平手,下一局,她該怎麼做呢?

這是沈菀猜測的故事。雖然她不能確定自己猜的那些就是真相,但她相信,「雖不中,亦不遠矣」。她想覺羅夫人給碧葯講過那麼多故事,除了飛燕合德姐妹洗澡的故事之外,一定也有後宮女子怎樣爭寵、怎樣害死對手以及對手腹中胎兒的故事吧?但這也未能保住碧葯的第一個兒子承慶。

裝了一肚子故事的碧葯入宮後,成功地邀寵,生子,經歷了喪子之痛後,再度得寵,受孕,生子,榮升惠妃。她曾付出死亡的代價,而手上也必定害過不止一條人命吧?盧夫人與公子的死,一定與碧葯有關!而碧葯,也一定會再次向自己出手。今天,就是碧葯出手的日子了吧?

娘娘的口諭是在哥兒百日那天隨著賞賜一起送來府中的,傳旨的太監說,惠妃自從上次賞花節沈菀早產,就深為擔心,如今聽說侄兒健康成長,深覺安慰,很想親眼看看孩子的模樣,故令沈菀抱著孩子隨覺羅夫人於今日午後入宮覲見。

——這麼巧,偏偏是今天,五月二十三日。

五月的風吹在身上,和煦,溫存。沈菀坐在淥水亭的欄杆長椅上,與想像中的納蘭公子久久地對視著。公子的眼神有時親切、祥和,有時玄遠、清虛,彷彿穿過她的身體,在注視著另外一個地方。而今天,他是專註的,與她一起紀念著這個特殊的日子。

一年了,今天是他們定情一年的好日子。她的「問名」之日。去年的今天以前,她叫作沈宛,然而去年的今天,就是在這裡,公子對她說:「青菀者,亦名紫菀、紫茜、還魂草、夜牽牛,開青紫色小花,其根溫苦,無毒,有藥性。用紫菀花五錢加水煎至七成,溫服,可治肺傷咳嗽,於病人最相宜的。」

於是,她就叫了沈菀。又名還魂草的青菀。可是,她能讓公子還魂嗎?

她站起來,嘗試讓腳尖做蜻蜓點水狀,使自己迎風搖擺,卻發現手腳都變得僵硬。因為不用自己餵奶,她的身材恢複得很快也很好,如果她願意,本可以像從前那樣輕盈起舞了。然而,她卻再也輕快不起來。

她沒有了觀眾。納蘭詞已成絕響,無論她多麼曼妙、投入,沒有了那雙激賞的眼睛,她的舞蹈還有何意義?

於是,她重新坐下來,重新閉上眼睛,從頭細想去年五月二十三發生的點點滴滴。

那天,她坐在妝台前,鏡奩敞開著,盛著許多閃亮精緻的物事供她挑選:釵,梳,篦子,珠花,翠鈿,茉莉針兒,鳳凰銜紅果的金步搖……她拿起來又放下,精心地挑選、插戴,每個動作都比往常慢半拍,彷彿在進行某種盛大的儀式。然後,倚紅姐姐來了,穿著銀紅衫子,墨綠馬甲,下邊是油綠的潞綢寬腿灑花褲子,蹊著喜鵲登梅繡花鞋——每個細節都是這樣清晰,彷彿不是去年今天,而只是發生在昨天的一般。

她的心事還沒有想完,奶娘抱著孩子走來了。孩子剛滿百日,還不會說話,但已經認人了,見了娘,伸手要抱,沈菀只得抱了過來。只覺臂上一沉,忙用力向上聳了聳。

小孩頭上原戴著一頂新的織金帽子,因這一聳被蹭到了一邊去,奶娘替他戴正了,笑道:「太太剛讓人送了今兒進宮的衣裳來讓小和尚試穿,很合身呢。」

沈菀一驚,急問:「你叫他什麼?」

乳娘愣了一下,道:「小和尚——我們鄉下管男孩子都這麼叫,你看小少爺頭上光光的……」

沈菀厲聲道:「沒有頭髮就是和尚嗎?誰許你叫的?沒規矩!」說著,用力把孩子往奶娘懷裡一塞。

小孩子嚇得「哇」一聲大哭起來,乳娘來了府中三個月,還從沒見沈菀發怒過,嚇得兩隻眼睛楞楞的,囁嚅著:「奶奶不喜歡,我以後不叫了。」忙抱過孩子走開。

沈菀看著奶娘的身影走出好遠,一直拐過竹林看不見了,還能聽見小孩子驚惶的哭聲,不禁有些後悔。她對他從來沒什麼感情,看見他,就彷彿看見了自己的劣跡,提醒著她在雙禪寺的日日夜夜;然而這畢竟又是她的親骨肉,是她懷胎十月——不,七個月——九死一生地帶到這世界來的。而且,她還憑藉他得以進入明府,成為眾人心目中的公子的女人。甚至,連皇上和惠妃娘娘也要隔三岔五地賞賜,長命鎖、玉麒麟、氅衣珠寶、脂粉釵環,應有盡有。沈菀明白,那賞賜本不屬於她,而是給英年早逝的御前一等侍衛納蘭成德的妻兒的。如果不是那孩子,九五至尊的皇上,怎麼會賞賜一個清音閣的妓女呢?而國色天香的惠妃娘娘,又怎麼會專程遣人傳詔,指名兒讓她帶著孩子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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