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賞花時

淥水亭畔的明開夜合不按時令地提前開花了。水塘邊桃紅柳綠,沈菀從樹下走過,柳絲拉拉扯扯地牽挽著她的衣袖,感覺就好像有個人陪著她一起在走,一陣風來就拂落滿肩的桃花。

也許她刻意要這樣感覺著,彷彿同納蘭公子在池邊散步。她甚至隔著那柳葉和桃花,看到公子迷茫的笑。

雖然已經住到上房去,她仍然是一有時間就往園中來,已經同園裡的兩隻小鹿交了朋友。當她彈著琵琶唱歌時,它們會靜靜地卧在她腳邊,輕輕觸摸她的衣袖。

每當這種時候,容若會笑得特別溫存,寧煦。

「容若,桃花開了,你不寫一首桃花詞么?不然,可不辜負了春光?」她對著他低語,嬌羞地一笑。

公子就應了,輕輕吟誦一闕《卜運算元》,但詠的不是桃花,卻是柳樹:

「嬌軟不勝垂,瘦怯那禁舞。

多事年年二月風,剪出鵝黃縷。

一種可憐生,落日和煙雨。

蘇小門前長短條,即漸迷行處。」

沈菀低吟著,徘徊著,想了一想,忽然臉上變色,著惱起來,哭道:「讓你寫桃花,你卻寫柳樹,莫非譏笑我是『章台柳』么?什麼『蘇小門前長短條』,我不想做蘇小小,只想做李香君。」

她坐在池邊對著兩株明開夜合嗚咽著,越哭越委屈,真像是公子欺負了她一樣。有隻鶴原立在那兒梳翎,聽見哭聲,「忒兒」一聲飛走了。沈菀越發委屈,哭道:「你欺負我,你養的鶴也欺負我。」

她常常這樣給自己編故事玩兒,假裝自己真的被公子娶了,以妾侍的名義住進這明府花園來,與他朝擁暮眠,相依相伴,有時琴瑟相諧,有時又鬥嘴嘔氣。就像此刻,無端端地嘔一場氣,好讓他哄她勸她。她知道自己有些不可理喻,然而任性和不講理,難道不是女人的權利么?更何況,她還是一個懷了孕的女人。

只是,當她任性的時候,沒有人會來勸她,哄她,只會由著她一個人哭到無趣,哭到無淚。

風停了,然而桃花仍然一瓣一瓣地落下來,沉甸甸滿是心事。

到了這個時候,沈菀已經是一天天數著日子過的,簡直有些度日如年的意味。今天是二月十二,她來府上已經整整兩個月了,心裡卻覺得已經住了十多年似的,簡直住得老了。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也還年輕,但已有了幾分滄桑。說書的唱過一句詞: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納蘭公子年紀輕輕的就死了,他是再沒什麼機會老去的。而自己,卻將一天天地蒼老,直到白髮成霜,紅顏如槁。但又怎樣呢?她活著,不是他的紅顏;她死了,也無關他的青冢。縱然住進了明府,住到了覺羅夫人的上房隔壁,人們嘴裡叫著「沈姑娘」,禮兒上卻都當她作「沈姨娘」對待,可她到底名不正言不順,不是公子的什麼人。

沈菀嘆一口氣,真是羨慕盧夫人,死的時候才二十歲,永遠的二十歲,難怪可以成為納蘭公子心中永遠的美人;還有納蘭碧葯,跟他遠隔著宮牆,相思不相親,可望不可及,偶爾千難萬險地見一回,拼著泄露天機都要寫在詞里,讓他念了一輩子,至死不怨。她們都是有福氣的人,能得到公子那麼真心真意的愛。而她呢,連一首他為她做的桃花詞都得不到。

可是她相信,她們誰為公子做的也沒有她多,她可是從十二歲起就深深愛著他的,整整愛了七年,只是他不知道罷了,到死也不知道。現在,就更不知道了。

她的生活,從頭到尾就是一場虛妄的夢,虛妄的愛情,虛妄的身份,虛妄的抱負——她以納蘭容若遺腹子之母的身份住在明府里,為的是查找公子猝死的真相,為公子申冤報仇。可是,住到覺羅夫人上房的這些日子,事情竟毫無進展,到現在為止,她只知道公子是被人毒死的,康熙帝曾賜過他一丸毒藥,可是公子卻沒有服下。但知道了又怎樣呢?她能去向娘娘質疑、向皇上宣戰嗎?她想起宋朝名妓李師師的故事,如果她也能像李師師那樣,以妓女之卑卻與皇上成一時之緣,或許就有機會進一步查明真相了。但是她怎麼樣才能見到皇上、見到娘娘呢?何況,就算見到了皇上,以她現在這狼犺的身材,難得可以得垂青睞么?

沈菀又嘆了一口氣,只覺倦意襲來,剛剛扶著廊柱站起來,卻看到水娘急匆匆來了,拍手叫道:「我找了多少地方,原來姑娘倒在這裡清閑。太太讓人都到前廳里去呢。」

沈菀一手扶著涼亭柱子,一手撐著腰笑道:「水大娘,您也歇口氣兒緩著點說。太太讓什麼人去廳里呢,為的什麼事?」

水娘忙加快幾步,搶上來扶著沈菀一級級下來,一邊笑道:「人多著呢,幾位姨太太,大少奶奶,顏姨奶奶,少爺小姐們,還有府里各房的管事奶奶們,都要去呢。說是還派了車去接咱們姑奶奶、舅奶奶、還有惠妃娘娘家的爺們奶奶們,等下也都要來議事呢。」

沈菀跟著水娘來至前廳,果然黑鴉鴉屋裡屋外站了一院子人,有執事的媳婦婆子站了一地,那些府里有年紀的老嬤嬤則散坐著,見她來了,忙都站起來含笑招呼說:「沈姑娘來了。」連大奶奶官氏也特地過來親親熱熱地拉著手引至覺羅夫人座前說:「姑娘這邊坐。」惟有顏姨娘坐著一些兒不動。

夫人便問沈菀「打哪兒來?」又命人拿暖墊給她靠在背後,盛熱的紅棗桂圓湯來暖胃。福哥兒和展小姐也都說要喝,官氏忙命人再盛兩碗來。顏姨娘臉色越發難看。

沈菀笑道:「才在園子里走了走,原來明開夜合花也都開了,太太說奇不奇?」

覺羅夫人嘆道:「如今說的可不就是這開花的事么?大概老爺在待朝時,隨口說起今年咱們府上桃花開得早,不知怎的竟傳到萬歲爺耳朵里了,龍顏大悅,說今天是二月十二,正是賞花時節,宮裡御花園逛得膩了,要往咱們府里來賞花呢。老爺剛才趁歇班打發人飛馬來報,讓準備接駕,侍候晚宴呢。」

沈菀嚇了一跳,連湯也濺了出來,差點失手打翻了碗,大驚失色道:「皇上要來?」

眾婆子都笑道:「方才我們失驚打怪的,太太怪說沒見識,沒膽量,經不得一點事兒。如今沈姑娘還不是一樣?皇上駕到,可是天大的事兒,咱們有幾個膽子承當?可不都毛爪兒了么?」

顏姨娘吃的一笑,眼中露出嘲諷的意味來。沈菀也只得跟著笑,很有些羞恥。她雖然出身低卑,然而在清音閣送往迎來,也不算沒有見識,膽量更是不用說,連殺人都敢,難道還怕見皇上嗎?她的驚慌,倒是緊張多過敬畏,是因為一心想著要替公子報仇,想了太久,只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見到皇上,如今忽然落了實信,倒不敢相信,幾乎以為是老天爺聽到了她的祈禱,真要給她機會面聖刺殺,才會失態的。然而這番心理自然不便解釋,只得自嘲說:「除了府里這樣的人家,平常人別說接駕,就是見到個公公,也是了不得的大事,怎麼不發毛呢?」

官氏笑道:「萬歲爺也不是第一次來咱們府上小宴,從前怎麼辦,如今還怎麼辦就是了。只是時間緊了點兒,我已經打發人同我哥哥說,讓他把府里最老的幾個廚子家丁都帶過來,戲班子也帶來候著,想也應付得過了。」

覺羅夫人點頭道:「倒是你穩沉。不過往時皇上都是自己過來,不過帶幾個隨臣親信,這次居然說惠妃娘娘也一塊兒回來,可是破天荒第一遭兒。剛才也打發人去國丈爺家報信了,雖說縱然來了也不能面見,到底隔得近些,能夠同在一個園子里呆上半日,哪怕隔著帘子傳句話兒,也抵得過這些年的骨肉分離了。」說得眾人都唏噓起來。

官氏便分派一回,指令各人看何房做何事,哪裡接駕,哪裡設宴,哪裡賞花,哪裡聽戲,哪裡坐息,哪裡出入,又向覺羅夫人笑道:「沈姑娘現在大著肚子,不便勞動,不如讓沈姑娘早些歇著吧。免得人多氣味雜,對孩子不好,太太說是怎樣?」

覺羅夫人被提醒了,點頭道:「倒是我忘了。」轉頭向沈菀道,「你走了一早上,也累了,等下滿院子都是人,沒事你別到處亂走,早些歇著。」又特地叮囑水娘仔細照看。

沈菀也知道自己身份特別,等下客人來了不好介紹,又見顏氏撇著嘴角一笑,面有得色,心裡微微有氣,卻也只得含笑說:「謝太太和奶奶惦記著。」

說著,下人來報,說索爾和郎中老爺已經在府門前下車了。覺羅夫人忙說快請,向左右道:「我說的如何?倒是他們家先到了,可見思女心切。」

官氏也笑道:「算起來我哥哥家還近些呢,想是打點廚子戲班的事,來晚了。」

眾人擁著覺羅夫人迎出去,沈菀趁機辭出。路上悄悄地問水娘:「皇上縱然帶惠妃來,也多不過七八個人罷了。咱們府上幾百號人的大場面也擺過,廚房裡也沒有應付不來的,怎麼倒要往大奶奶的娘家借廚子呢?」

水娘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侍候皇上吃席,可不能想著吃多少做多少。皇上也吃不了多少,那些菜也不是用來吃的——就是擺個蟠桃宴,大肚子彌勒佛來坐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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