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覺羅夫人

如果說納蘭碧葯是明珠大人最好的武器,那麼納蘭容若便是覺羅夫人最得意的作品。

15歲之前,愛新覺羅·雲英,英親王阿濟格家的第五格格,曾經是多麼明媚妍麗的一朵御苑奇葩啊。錦衣玉食,雲硯湖紙,對於她來說都是最平淡瑣碎的日常生活,看慣經慣,就算把天上的星星摘給她,也未必可以博她一哂。最奢華的享受,最完善的教育,漢蒙滿教師輪班上課,一心一意要打造才貌雙全的女狀元。

這還是庄妃皇太后的意思,說什麼漢人有女駙馬,曹大家,前明的公主從小就要學習詩文,連普通宮女都曉得紅葉傳詩,怎麼見得咱們草原上的女孩兒就只會騎馬彎弓,不懂得填詞做賦呢?也要讓那些漢人看看,旗人格格才是真正的金枝玉葉,天之驕女。

而雲英也生得奇怪,怎麼看也不像是漠北女孩兒,倒像是漢家的江南女子。皮膚雪白水靈,吹彈得破,又跟著老師學了漢人的詩詞,舉止間就更有一種清雅不俗的氣質了。

那時,她的二叔多爾袞正是大清的攝政王,御璽在手,權傾天下,與太后的交情非同尋常,連後宮也出入自由,便常常帶這個侄女兒進宮去給皇太后做伴。有時太后喜歡,便留下她在宮裡多住幾日,逢年過節,還令她當席賦詩,滿宮的妃嬪、格格、太妃娘娘都贊她有才華,模樣好,是文曲星下凡。

有一次,懿靖太妃還誇讚說,她就跟唐朝的上官婉兒一樣聰慧,而庄妃皇太后就像武則天一樣識才重才。

庄妃太后本來正笑吟吟地招呼格格們喝茶吃點心,聽了這話,臉上勃然變色,卻沒有說什麼。周圍的人也就都靜下來,只有哲哲太后渾然不解,還直問上官婉兒是什麼人?

庄妃太后便笑了笑,輕描淡寫地說:是唐朝宰相上官儀的孫女兒。那上官儀犯了事,家裡女人充入宮中做雜役,上官婉兒就在掖庭長大,能文善賦,學問比滿朝文臣都強,後來就做了武則天女皇的文書,幫著看奏章擬詔什麼的。後來女帝駕崩,皇位傳給兒子中宗,韋皇后也想稱帝,便用計毒死了皇上,讓上官婉兒幫她擬詔。被臨淄王李隆基殺進皇宮,斬了皇后還有上官婉兒的頭,擁自己的爹李旦做了皇上。如今懿靖太妃把雲英比成婉兒,可不算什麼好兆頭,也不知道是說英親王將來會犯事造反呢,還是說我想像武則天、韋皇后那樣後宮干政,要做女皇帝?

這話問得這樣明白,滿宮女主就更加不好答話,連哲哲太后和懿靖太妃也都僵了臉,不知回應。那一次宮宴,最終不歡而散。

這件事給了雲英很深的刺激,但她並不反感懿靖太妃將她比上官婉兒,心裡反而隱隱的有些喜歡。婉兒,那個才比天高、命比紙薄的奇女子,有美貌,有詩才,有謀略,有手段,她能以帶罪之身,奴婢之屬,而得到女帝歡心,位極人臣,考衡天下才子,是多麼的不容易。雖然最終死於橫禍,可是留名青史,不比那些一生碌碌的庸脂俗粉強出太多了么?

當雲英這樣想著的時候,卻怎麼也不會料到,她很快就落得了和上官婉兒同樣的命運。

就在那年冬天,二叔多爾袞在山海關墜馬而死,次年五月,順治帝親政,令諸大臣議多爾袞謀逆罪,並將英親王阿濟格下獄。

還記得父親被帶走的那天,曾經撫著自己的頭痛哭說:當年李闖攻進紫禁城的時候,明朝的崇禎皇帝手刃妻子女兒,曾對長平公主說:爾何故生我家?想來,我竟沒有崇禎的志氣,我不忍看著你將來受苦,卻也下不了手砍下你的頭。

順治八年十月十六日,皇上下旨令阿濟格自盡,子女不是賜死,就是發配為奴,而雲英則因為庄妃太后的干預,網開一面,免入奴籍,賜嫁侍衛明珠為妻。

從此,雲英的青春就在沒有真正開始時便提前結束了。她的生命里,是捱也捱不完的多爾袞墜馬而死的冬天,和父親阿濟格自盡的那個秋天,似乎雪不等化樹葉便落盡了,風剛起時霜已經白了。她永遠覺得冷,覺得冰霜四圍,漫無邊際。

她常常在想,其實父親阿濟格離家之前是揮起了劍的,已經把自己的頭砍下來了。自己在那一刻就已經死了,活下來的只是行屍走肉,是一場夢幻。

生命中沒有什麼是真實的,富貴榮華,功名利祿,都只是瞬息泡影。

只除了容若。

容若也是生在冬天的,可那不一樣,因為那個冬天再冷,容若的身子也是暖乎乎,沉甸甸的。當她第一次抱起兒子餵奶時,就已經意識到,自己這具死去的身體,居然孕育了一個新的生命,於是,自己也就跟著重新活了。

隨著容若一天天長大,再深的雪也還是有融化的一天,於是雲英也就重新見到了花開。她借著兒子的眼睛重新認識了這個世界。兒子哭的時候,她也重新學會了流淚;兒子笑的時候,她便再次展開了笑容。但所有的淚與笑,都只對著兒子一個人。除了容若,明府里再沒有第二個人見過覺羅夫人的眼淚或笑容。

後來,明珠帶了侄女碧葯入府,親自調教,不但教她琴棋詩畫,還請來南北名醫教她養生煉藥。容若想和堂姐一同讀書,幾次請求父親,卻都不獲允准。

覺羅夫人為了安慰容若,賭氣說:你阿瑪不教你,我教。

於是,除了延師教習之外,容若每天騎射回來,便在母親膝下學習詩文。雲英教得很好,容若在十歲時已經能做詩填詞,出口成章。

可是,她教出了天下第一詞人,卻不曉得,那同時也是天下第一情痴。兒子不僅遺傳了她的聰慧,更遺傳了她的薄命。

情深不壽。雲英常常想,也許就因為自己無情,所以雖然薄命,卻不至早夭。但兒子就不同了,他從小就是個多情的少年,小小年紀已經曉得對堂姐碧葯一往情深,成親後又對原配盧氏深情密愛。碧葯的進宮,盧氏的夭亡,是兩把插在容若心上的利劍,拔也拔不出。

這許多年來,他帶著這兩柄劍,舉步維艱,瀝血行進。

「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

「休說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無主。」

「幾為愁多翻自笑,那逢歡極卻含啼。」

「人到情多情轉薄,而今真箇悔多情。」

「瘦斷玉腰沾粉葉,人生那不相思絕。」

早在兒子寫下這些斷腸詞句的時候,她就該預料到他的命運的。然而做娘親的,又怎麼肯相信詩中那些不祥的讖語呢?

如果她知道,如果她相信,她可以改變些什麼嗎?她能阻止碧葯的進宮,還是能挽救盧氏的命運?

但是,她真是有過機會阻止悲劇發生的。

早在容若十歲那年,明珠帶著碧葯來向覺羅夫人拜師時,她就不該應允。

容若和碧葯一直是分別居住,各自學習的。所以雖然同在明府里,卻極少見面。但是那年容若的詩詞初見小成,皇親貴族無不誇讚。這使明珠上了心,特地帶著碧葯求教於夫人,讓她也教碧藥學詩,不僅是詩詞,還有宮廷禮儀,御苑規矩,甚至庄妃皇太后的喜好癖習。

這時候雲英已經很明白丈夫的用心,庄妃太后現在已是太皇太后,但仍然把持後宮,一言九鼎。很顯然明珠是要送碧葯進宮,並且志在必得,要讓她不但獲取皇上的歡心,還要奪得太后的寵愛。

然而雲英對丈夫雖然沒什麼愛意,看在夫妻份上,畢竟也願意助他一臂之力,況且多教一個學生對她來說又不費什麼事兒,只當玩意罷了,便欣然受了碧葯的頭,多收了一個女弟子。

從此,容若上課時,碧葯便也一起受教。業餘課後,兩個孩子便常常結伴遊玩,吟詩賦和。後來也時常有下人議論少爺小姐感情似乎太好了些,水娘也曾提醒她,說別看錶小姐小小年紀,卻已經懂得媚眼如風,撒嬌狎昵,手段比大人還高明呢,還說親眼看見冬郎和表小姐手拉手兒地在淥水亭邊種合歡花,還一本正經地山盟海誓呢。

覺羅夫人聽了,也有些驚訝,也不是沒想過碧葯進宮後,冬郎會傷心,卻仍然不當作一回事。她自己這一生中沒有領略過愛情的滋味,便也沒想過愛對一個人的傷害到底可以有多深,只以為是小孩子的一時興起罷了,長大了,自然便會淡忘。

她哪裡會想到,冬郎竟為了這個,傷了一輩子的心。她生了兒子,教導他長大,培養他成長,卻並不了解他,對他的生死愛傷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他命赴黃泉。白髮人送黑髮人,教她怎麼樣才能面對今後的漫長秋冬,獨自苟活?

沈菀自從搬入正房,住進覺羅夫人隔壁的抱廈,便把自己放在了一個亦媳亦婢的位置上。早晚定省,噓寒問暖,連夫人的梳頭妝飾也都一手包辦。

明府規矩大,而且雜,滿蒙漢的習俗夾雜著來,府里供薩滿也供觀音,臘八、小年、除夕、元宵、立春、清明、寒食、端午、七夕、中元、仲秋、重陽,逢節便過,按照滿人的規矩每三六九都要吃火鍋,可是江南的糕點又時刻不能少,還有專門侍候蒸年糕、花糕、攤棗煎餅的仆佣。

就連衣裳頭飾,除了明珠上朝時要穿朝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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