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是一件大事,無論對於公府侯門還是貧家薄戶,再艱難,年總是要過的。
然而這個年,對於沈菀來說真是難過,因為,她見到了苦竹——那個雙林禪寺的和尚。他曾經幫助過她,也脅迫過她;她曾經屈服於他,也利用了他。
不折不扣,他是她第一個男人。
從十二歲直到今天,七年來,她身在青樓而自珍羽毛,一直為納蘭公子保留著自己的身體,像百合花抱著自己的花芯,隨時等待他的召喚,打開。
那對普通女孩也許容易,但她不同,她是清音閣的紅牌歌妓,每晚都要接待不同的男人。那麼多年,那麼多年一直等待著,堅持著,七年,說出口只是兩個字,對於歲月,卻是實實在在的,一天又一天,兩千多個日日夜夜。
多麼艱難才可以再見到他。
淥水亭的重逢,是她一生所有的等待的總和,而隨後的分開,卻是永遠的離別與失去。他就像一座巍峨入雲的高塔,她窮盡平生力氣,一步步拾階而上,沿路灑下血淚斑斑,萬苦不怨,卻在最接近塔尖的那個窗口,縱身跳下。
——若真能粉身碎骨,肝腦塗地,也未嘗不是一種痛快。
卻又不能。
她仍然活著,但活得多麼空洞,絕望。
從清音閣到雙林禪寺,她到底是為他獻身了,或者說,失身——失給了苦竹和尚。不如此,如何保全她為納蘭守靈的秘密?
她住在莊嚴肅穆的雙林寺里,卻比在清音閣更像一個妓女,違心賣肉,曲意承歡。當苦竹在她身上饑渴地攫取,她對自己說:這只是一項功課,就像在清音閣練歌習舞一樣,是為了納蘭公子。
一切,都是為了納蘭公子。
後來,她懷了孕,沒有告訴一個人,徑自離開了雙林寺,投奔明珠府。倘若明府不肯收留,她大概真的只剩下死路一條了。一個從清音閣逃走的妓女,一個懷了和尚私生子的未婚姑娘,她能去哪裡?
幸好,明珠留下了她。她想,這是公子的保佑。公子知道她為他做的一切,一直默默地照應她。
明府上下都早已接受了這位「沈姑娘」,或者說,「沈姨娘」的存在,她也漸漸當自己懷的確是納蘭的遺腹子。因為她心裡只有他,她的生命就只是為了他。如果不是他,她情願死在十二歲,在被龜奴拖拉著經過清音閣的長廊時便哭號著死去。
既然沒死,她就要為他活著,還要為他生兒育女。
她每天對著畫像里的他說話,給他念詩,念詞,跟他重複著他從前與盧氏做過的遊戲,甚至故意把茶水潑灑在自己身上,想像著「賭書消得潑茶香」的情境。她同園子里每個可以對話的人談論納蘭公子,在他死後比他生前更接近他,感知他,並且時常故作不經意地跟人說起一些她與納蘭的「往事」,當然那些都是出自她的杜撰,但是沒有人會懷疑她,於是她自己便也相信。
她活在自己編織的回憶里,漸漸不辨真假。然而苦竹的出現提醒了她,這肚子里的,並不是公子的兒女。她與公子,從來就沒有真正地水乳交融過。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有苦竹這個人的存在,孩子的秘密就保不住,而公子的故事就變成烏有。苦竹與公子,只能有一個是真的。
苦竹是跟雙林寺住持一同來府里送供尖兒領燈油錢的,原與府里管廚房的老王相熟,住持往書房去見明珠時,苦竹便往廚房裡找老王說話兒。因老王隨口說起府里新來了一位沈姑娘,苦竹便上了心,話里話外,打聽明白沈菀獨自住在西花園,一入夜,除了丫環婆子,園裡再沒他人。
俗話說「色膽包天」,那苦竹自從沈菀失蹤,整日苦思冥想,滿心裡都是沈菀嬌媚柔艷的模樣兒,煎熬得如在煉獄油鍋里一般。日間對著觀世音菩薩,一千遍一萬遍念的哪裡是佛,只是何時能再見夢中可人兒一面才好。如今好容易得到消息,只道天可憐見,哪裡還顧得上王法威嚴,佛法無邊。搓手跳腳地好容易捱到晚上,待住持睡了,便獨自躡手躡腳出了客房,偷偷來至西牆,架上梯子,翻牆過來,徑往通志堂尋沈菀來了。
沈菀正在燈下翻看著公子的詞作,《側帽》、《飲水》,每一首都那麼清凄,那麼雋逸。這些詞她早已讀熟背熟了,可是坐在通志堂里看著公子的墨稿,感覺是那樣的不同。就彷彿呆在公子身邊,看著他揮毫,聽著他吟哦,而自己一路為他紅袖添香的一般。
忽聽見房門「磕」地一響,初時還只道聽錯了,或是風拍的,卻又聽窗上也隨後「撲撲」響了幾下,有個聲音帶笑說:「沈姑娘,是我。」
雖是壓低了喉嚨說的話,聽在沈菀耳中卻無異於霹靂雷鳴般,彷彿有什麼忽然炸了開來,簡直血肉模糊。
她猛回頭,盯著公子的畫像,彷彿想求助。怎麼辦呢?和尚在窗外不住輕輕敲著窗欞催促,若是被睡在隔壁的丫環婆子聽見,如何是好?
沈菀一手按著怦怦直跳的胸口,一手猶疑地拉開閂來。苦竹早閃身進來,滿面堆笑說:「沈姑娘,可想死我了。」忽然一眼看到她的肚子,不禁愕然。
沈菀回身關了門,心裡有一萬個念頭在轉,卻又空蕩蕩茫無頭緒。轉過頭,便直接迎上了那熟悉的直勾勾的眼神,只覺背上一陣發涼,雙林禪寺所有的故事都被立時翻動了起來。那些她一心一意要忘掉,要抹煞,比她做妓女更可怕、更骯髒的往事。她輕輕撫摸著肚子,忽然對他轉眸一笑,就像當初在靈堂里倚著公子棺材對他那一笑般,凄婉中有種孤注一擲的巫媚哀艷,彷彿說:怕了你了,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男人在這樣的笑容前,特別有征服的快感,毫不疑他。燈光斜斜地照著,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曲折地映在紙窗上。她一動,影子也跟著動,而且動的幅度遠遠比她本人大得多,像是要舞蹈。
苦竹覺得喉嚨發緊,發乾,連嗓子都啞起來,他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地說:「我一直在找你。」
「我懷了身孕,寺里住不得了。」沈菀明明白白地說,回身倒了兩杯酒,又從匣子里取了一粒葯給自己服下。她說得這樣坦白,這樣無辜,舉止又這樣磊落,溫柔,讓人由不得不信。
似乎有風吹進來,吹得燭光一徑地斜著,紙窗上的影子隨著她的動作東跳一下,西跳一下,忽左忽右。她的人這樣輕鬆淡定,影子卻充滿了不安與悸動。
苦竹聽她說得這樣坦白,雖然還沒有想明白她懷孕了和她的失蹤有什麼直接關係,但已經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似,決定原諒她,相信她。他問:「孩子是我的?你怎麼住到相府里來了?這吃的什麼葯?」一邊說著話,已經三下兩下脫了自己的衣裳,又過來要脫沈菀的衣裳。
沈菀忙將身子輕輕一躲,臉上卻送過去嗔怨的一笑,趁便也就把問題含混過去了,只道:「急什麼?這是補藥,相府的秘方,叫香附子,說是於身體最有益的。你也吃一粒吧。」說著將手往前一伸。
深碧的藥丸托在白皙的手上,看著就像一幅畫,和尚迷迷糊糊地連葯帶手一塊兒接了過來,湊在嘴邊就要親。沈菀卻又是一笑,抽出手去,卻又並不是拒絕,而是端起酒杯再次遞送過來,酒波微漾,她的眼神更是蕩漾如春水,軟軟融融地說:「吃了這杯酒,會更盡興的。」
和尚不待喝已經醉了,況且先前見沈菀先吃了一粒,哪裡想到其他,不由自主接了杯子,將藥丸「骨碌」一聲咽下去,又將酒一飲而盡,咧唇而笑說:「我們可算又……」
他的話沒有說完,嘴角忽地沁出一縷血絲來,眼睛越瞪越大,彷彿有什麼事沒有想明白,就那樣直挺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轟然倒地時,眼睛還是睜得很大。
天地都靜了。
沈菀扶著桌子站著,冷汗涔涔而下,到這時候才知道驚惶。她將從大殿里偷來的那丸御賜靈丹遞給苦竹時,幾乎是絲毫沒經過猶疑思考的。就好像那個主意一直藏在她腦子裡,見到苦竹第一眼就想了起來,然後便很順理成章地照辦了。
直到苦竹真的毒發身亡,她才終於幡然醒悟似,明白地知道:那是毒藥。她毒死了和尚。有個和尚在她的屋子裡被毒死了。藥丸來自康熙皇帝。是皇上賜給公子的葯。
那枚綠色藥丸。那是一丸毒藥!是皇上毒死了公子!
她終於證實了自己最初的猜測。
真的,是皇上,毒死了公子!
她必須和某人交流這秘密,還有她屋裡的苦竹和尚,也必須有人幫她處理掉。她看著和尚的身子,他赤裸的上身已經發青,面唇烏紫,嘴角微微翹起,彷彿在笑,一縷帶著涎沫的烏血掛在頸邊,已經幹了。
沈菀伏下來開始嘔吐,但是乾嘔了許久,也只是一些酸水而已。她想起在雙林禪寺的那些日日夜夜。不管她願不願意承認,這確是她的第一個男人,這男人曾經長久地佔有過她的身體,與她肌膚相親。她恨死了他,每次他從她身上離開,她都一次次清洗自己,即使冬天來時,也要打冰冷的井水來洗濯。
而當她終於逃離他,住進了明府,也就刻意地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