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碧葯

世人評價納蘭詞,說他「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猶深。」

悼亡,自然指的是亡妻。他在詞里大聲宣告的愛情,幾乎都是寫給盧夫人的——在她死後,用「悼亡」的名義,一遍遍地訴說著她生前的故事。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斜陽。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這首《浣溪沙》,後來成了悼亡詞的絕唱。它太經典,太纏綿,太痴情,以至於世人因此將納蘭詞中所有的相思懷戀,都給了盧夫人。

然而他們卻忽略了,在盧氏活著的時候,他也寫過許多情詞,也是一樣地幽憤,無奈,咫尺天涯般地絕望。

「昏鴉盡,小立恨因誰?

急雪乍翻香閣絮,驚風吹到膽瓶梅。

心字已成灰。」

那時他還年紀輕輕,榮華正好,倜儻風流,如何就「心字已成灰」了?當然不是為了盧夫人,因那時她還沒有嫁入明府中來。如此,那麼多的纏綿愁緒,離恨別思,都是為了誰?

「記得別伊時,桃花柳萬絲。」

「人在玉樓中,樓高四面風。」

「相思何處說,空有當時月。月也異當時,團圓照鬢絲。」

「小屏山色遠,妝薄鉛花淺。獨自立瑤街,透寒金縷鞋。」

他用了晚唐小周后「金縷鞋」的典故,因為那個相思相望不相親的女子,藏在深宮。

碧葯入宮那年十六歲,很快便得到皇上寵幸。有兩件事可以證明她得寵之深:一是當年九月,明珠改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二是次年春天,碧葯生下了承慶王子。

明府里擺了家宴慶賀。沒有人留意,冬哥兒在淥水亭畔流盡了眼淚。他想像不出碧葯做了妃子的模樣兒,還有與皇上相對時的情形。皇上與他年齡相仿,只大幾個月,當她面對皇上的時候,會想起自己嗎?還會記得從前「蓮心蓮子」的盟誓嗎?

過了沒幾個月,宮中忽然傳來王子夭折的消息。明府里一片凝重,連空氣都彷彿凍潔了,這回不僅是冬哥兒為表小姐傷心,就連明珠也沉默了很長時間,又特地請旨,令覺羅夫人入宮探視。

清廷規矩,嬪妃入宮後,便連親父兄亦不得見,只有病重或妊娠時,才許母親探視,而且還要「請特旨」。然而碧葯情形特殊,因為生母過世得早,自幼在明珠府里長大,所以視覺羅氏如親娘一般。加之皇上愛寵有加,竟許明珠頻頻請特旨,令覺羅氏入宮探慰。

那段時間,明府花園烏雲慘淡,而明珠的眉頭也鎖得特別緊。直到隔年碧葯再次受孕,生下來的仍是一位皇子,明珠這才舒展了眉頭。碧葯是他的棋子,他那樣精心教導她,栽培她,就是為了送她入宮,邀寵固權。尤其是之前的四位皇子全部早夭,所以碧葯所生的皇五子胤禵,就成了實際上的皇長子,具有了爭太子的可能性。

得寵的妃子,只能帶來一時的利益;未來的太子,卻代表著後世的榮華。從此之後,胤禵才是明珠手中最大的砝碼。

這一年,容若已經十七歲,不再是從前那個單純的小孩子了。如果說之前他對碧葯還一直不能忘情,一直心存幻想的話,到了這時候,他已經徹底明白她的想法。

很明顯,她想做皇后,想要權力。她的心中,早已經沒有了他。

「綠葉成陰春盡也」,他和她,到了最後的告別時分,從此是兩路人,越走越遠。

他再次為她寫下一首詩,《詠絮》:

「落盡深紅葉子稠,旋看輕絮撲簾鉤。

憐他借得東風力,飛去為萍入御溝。」

他病了,雖然不是寒疾,卻是真的心字成灰,相思成冰。他拒絕了廷對,不想中舉,不想晉陞,爭權奪位的事,留給她做就是了,隨她做柳絮也好,浮萍也好,只管飛入御廷、舞盡東風去吧,他只想做一個兩袖清風的白衣書生,流連於經史子籍間。

難得的是,明珠居然應允了他,並且主動提議:若說是為別的病誤了考期,只怕眾人信不及,不如說是寒疾,須得隔離,免得過給別的考生。如此,眾人方不至起疑。

就這樣,納蘭得到了三年空閑。就像一首流暢的樂曲突然中斷,彈了一小段間奏,憑空多出了這三年的插曲。

三年中,當人人都在為納蘭的誤考嘆惋可惜的時候,他卻只管埋頭苦讀、編修、雕印,每逢三六九日,即往徐乾學的府上講論書史,常常談到紅日西沉,樂而忘返。

康熙十三年,無論對於皇室還是明府,都是非常重要的一年。

在這一年裡,赫舍里皇后生下了皇子保成,而納蘭成德為了避諱,被改名為納蘭性德。

改了名字的納蘭,似乎連心氣都改了。那不只是一個名字,更不僅僅是一個「成」字,那還是皇權的標誌。因為皇子叫了保成,成德就只能變成性德,他連一個名字都不可抗爭,何況是已經入宮的堂姐呢?

納蘭空若徹徹底底地灰心了。他終於答應娶親,娶的是兩廣總督盧興祖的女兒。盧氏一進門,就給明家帶來了興旺之相——這年底,明相的妾侍為他生了第二個兒子揆敘。

明府張燈結綵,新人新事,從此很少有人再提起表小姐。屬於碧葯的一章,就此揭過了。

但是,納蘭容若,真的可以忘記納蘭碧葯嗎?

沈菀兵行險招,終於在相府花園裡住了下來。一到晚上,西花園的門就關了,偌大園子里只有沈菀和幾個丫頭、婆子。都早早關了房門,不敢出門,也不敢出聲的。

原來,自從公子死後,人們便傳說西花園裡鬧鬼,夜裡經過,每常聽到有人嘆息,偶爾還有吟哦聲,卻聽不清念些什麼。人們都說那是公子留戀著淥水亭的最後一次相聚,靈魂還徘徊在亭中不肯離開。

但是沈菀反而喜歡,因為這時候的西園,是她一個人的西園,這時候的淥水亭,卻是她與公子兩個人的淥水亭。她走在淥水亭畔,自言自語,或吟或唱,回味著一首又一首納蘭詞:

水浴涼蟾風入袂,魚鱗蹙損金波碎。

好天良夜酒盈尊,心自醉,愁難睡。西風月落城烏起。

這首《天仙子》,副題《淥水亭秋夜》,是公子為了這淥水亭月色而寫的。當公子寫這首詞的時候,也像自己現在這樣,徜徉荷塘,邊走邊吟的吧?

他還有過一首題為《淥水亭》的詩:

野色湖光兩不分,碧雲萬頃變黃雲。

分明一幅江村畫,著個閑亭掛夕曛。

此外,他還在《淥水亭宴集詩序》中說:

「予家,象近魁三,天臨尺五。牆依綉堞,雲影周遭,門俯銀塘,煙波滉漾。蛟潭霧盡,晴分太液池光;鶴渚秋清,翠寫景山峰色。雲興霞蔚,芙蓉映碧葉田田;雁宿鳧棲,粇稻動香風冉冉。設有乘槎使至,還同河漢之皋;倘聞鼓枻歌來,便是滄浪之澳。若使坐對亭前淥水,俱生泛宅之思;閑觀檻外清漣,自動浮家之想。」

淥水亭詩會,是公子人生在世最後的快樂時光。他當年與心愛的人在明開夜合的花樹下許下一世的情話,可是花開花謝,勞燕分飛,卻再無蓮子並頭之日。他選擇了淥水亭作為自己對人世最後的回眸,是因為不能忘記那段誓言嗎?如今他的靈魂,是在淥水亭,雙林寺,還是在皇家內苑的深宮重帷之中?或者,他也會偶爾回來這通志堂徘徊的吧?他可看見自己,知道自己有這樣的想他?

沈菀將納蘭容若的畫像掛在自己的卧室里,每天早晚上香,無論更衣梳篦都要先問一下納蘭:「公子,我這樣打扮可好?你看著喜歡么?」

她有時甚至會左手執簪,右手持鈿,嬌嗔地問:「梳辮好還是梳髻好?你說呢?」

「釵鈿約,竟拋棄。」她和他雖然沒有釵鈿之約,卻不妨有釵鈿之選。

晚上,她抱著那隻絮著荼蘼、木香和瑞香花瓣的青紗連二枕,想著這或許是公子用過的枕頭,便覺得與他並頭而眠了。

她住在納蘭的地方,睡著納蘭的枕上,懷著納蘭的孩子——至少園子里的人是這樣相信著的,於是她自己也就當那是真實,越來越相信自己是納蘭公子的枕邊人。

自從入門後,她處處留心,事事討好,見了人不笑不說話,低眉順目,恭謹和善,將在青樓里學來的處世精明用上十二分,待客手段卻只拿出一兩分來,已經足可應付這些足不出戶的侯門貴婦了,至於僕婢下人,就更加不在話下。因此只住了半個多月,十停人倒認得了九停,人人都贊她和氣有禮,連丫環婆子也莫不對她連聲說好。沈菀對如今的日子真是滿意極了。

這日一早,官夫人的陪房,人稱大腳韓嬸的便捧著一隻匣子過來,說是官大奶奶讓給沈姑娘送葯來。沈菀打開匣子,聞到沁鼻一陣香氣,奇道:「這是什麼葯?怪香的。」

大腳韓嬸笑道:「這可真是好東西,叫作『一品丸』,是宮裡傳出來的御方兒,聽說從前孝庄皇太后都是吃它的。用香附子去皮、煮、搗、曬、焙之後,研為細末,加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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