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自從葉赫國七世王金台石於滅國之際自焚不降,大火就與納蘭家結下了不解之緣。
皇太極帶領清軍攻進金台石的王宮時,他同父異母的十二弟阿濟格分明不在場,可是多年之後,阿濟格卻偏偏也要採用同樣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性命。
只是,金台石在臨死之際,也依然保全了一個帝王的威嚴,端坐在自己的寶座上,聚珠翠以自焚;而阿濟格卻沒有福份死在他位於皇城之內的華美王府里,而是困於牢籠,只能拆除監獄的欄杆來點火,卻被守衛及時發現阻止,之後又被順治賜死,未免死也死得不痛快。
烈火中,金台石在哭泣,阿濟格在哭泣,容若公子呢?
公子是不會哭的,他的眼淚從來都灑向無人處,對著人時,他只會微笑,像春夜裡的一縷清風。
生為葉赫那拉明珠與愛新覺羅·雲英的兒子,就註定了他的生命不可以自由任性,而必須為了家族、為了政權而活著,同時,也為了母親的幽怨、父親的貪婪而活著。
雲英一生下來就是英親王府的掌上明珠,金枝玉葉的五格格,十五歲之前從沒受過半點委屈。並且,由於她的親叔叔多爾袞為攝政王,手握朝柄,父親阿濟格也兄以弟貴,以「叔王」自居,地位遠尊於其他諸王,連府邸都選在皇城之內,攝政王府北側。她這個王府的格格,與宮裡的格格同居皇城,而僅隔著一座宮牆,得到的榮寵驕慣,是比之皇格格也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是父親的忽然入獄、家財一夜籍沒才讓她識得人間疾苦的,削爵、幽禁、抄家、賜死、子孫降為庶人並削宗籍、其女嫁侍衛為妻,聖旨一道連著一道,如同晴天霹靂連踵而至,一連串的巨大落差在瞬間粗暴地奪走了她的笑容,斬斷了她的青春,使她從少女的身份一步跨為怨婦,中間連過渡都沒有;
明珠卻不一樣,明珠枉稱為明珠,卻是降臣後裔,命運多舛。他六歲喪母,十二歲喪父,在哥哥的撫養下長大成人,少年時即志向遠大,勤奮好學,精通滿漢文字,十七歲入仕,為人警敏善斷,卻遲遲不得重用,只做了一個小小的侍衛,直到康熙親政後才得以提拔,擒鰲拜、收台灣、東定俄羅斯、西平準葛爾,這些個社稷大業,他都曾參與策定,可謂居功至偉。
然而他的仕途並非是一帆風順的,從出頭之日就一直被索額圖踩在腳底下,康熙十二年冬天,吳三桂在雲南起兵造反,群臣驚動,索額圖以明珠曾一力主張平藩為由,硬說是他逼的吳三桂造反,竟上本參奏,議將明珠賜死。幸虧皇上不肯偏聽,才未將明珠致罪。但是經此一役,兩人間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鬥爭已經徹底放到了檯面上,就連最敷衍的點頭寒暄也都免了,明白地站到了對立面上。
他們的爭鬥從京城斗到了地方,從前朝斗到了後宮,各自結黨聚派不算,在立太子的問題上就更加各盡其能:皇上八歲繼位,十二歲即由太皇太后作主,娶了輔政大臣索尼的孫女兒赫舍里為後,婚後四年,生下皇子承祜,卻不幸夭折;
而在此之前,明珠的侄女葉赫那拉碧葯亦曾奉詔入宮,並於康熙十一年生下了皇五子胤禵。由於康熙的前四個兒子都已夭折,胤禵便成了實際上的皇長子,有了爭奪太子位的可能。
十三年五月,赫舍里皇后生下二皇子胤礽後,難產而死。
一邊是庶妃所生的皇長子胤禵,一邊是皇后所生的二皇子胤礽,「立嫡」還是「立長」的問題成了朝臣爭權的焦點。一邊是索額圖的外甥女,一邊卻是明珠的侄女,立誰為太子,就等於在「索黨」和「明黨」的權力天秤上加了更重的砝碼。
很顯然,皇上選擇了索額圖。十四年臘月,康熙大詔天下,冊立胤礽為皇太子。
這一年,康熙自己也才二十二歲。這麼早立儲,與其說是懷念年輕的皇后,不如說是表明心志,做出個姿態給眾大臣看——因為這時候的明珠已經羽翼漸豐,正式與索額圖分廷抗禮了。他不願意看到明珠成長得太快,總得施一點壓力,讓他別太得意了才好。
就這樣,胤礽成了皇太子,明珠失去了奪權的大好契機,而容若失去了原先的名字——他本名納蘭成德,因為皇太子小名「保成」,為避其諱,被迫改名性德。
而他一生迫於皇權威勢而迴避、而失去的,又豈止是一個名字呢?
康熙十一年,18歲的納蘭性德參加順天府鄉試,一考中舉。次年本該參加殿試一舉得名的,然而卻因病誤考,是真的病了,還是另有隱情?
這一誤期,就誤了三年。康熙十五年,納蘭廷對二甲進士,卻遲遲得不到委派,是因為他的升遷,意味著明黨又多了一個幫手,而索額圖這邊就又多了一個對手;還是明珠以退為進,主動讓兒子做侍衛,好讓他替自己當眼線?而皇上將計就計地一直把容若留在身邊,則多半是為了將納蘭做人質,用以脅制明珠不致太過忘形吧?
納蘭容若,就這樣成了政治的磨心,成了明珠與索額圖之戰的祭品。金台石的詛咒,阿濟格的冤情,容若一出生,就背上了太沉重的負擔,他越是出色,人生就越危險。然而「難得糊塗」四個字又不是他所能偽裝得來的,他太聰明、太完美,註定了要出類拔萃,惹人注目,不可能庸庸碌碌地過一輩子。
「入值」與「扈從」,就像蠶食桑葉一樣,一點一點地耗盡著他的精力,熱情,使他越來越憂鬱,越來越消沉。然而,詞詠之中,卻仍然流露出掩不住的鬥志慷慨,壯懷激烈:「須知今古事,棋枰勝負,翻覆如似。嘆紛紛蠻觸,回首成非。剩得幾行青史,斜陽下、斷碣殘碑。年華共,混同江水,流去幾時回!」
傷心人別有懷抱,他時刻縈心的,不止是兒女情長,更還有國讎家恨。這些,康熙豈會不在意?
半夜裡,眾人睡得正熟,忽然靈堂方向隱隱傳來女人哭著喊「救命」的聲音,方丈侍佛之人,心靜耳聰,立即坐起說:「出事了。」話音未落,便聽那老婦人挨屋拍門大叫:「著火了,救我女兒,快救救我女兒啊。」
眾僧人俱驚醒了,忙拎了水桶趕往靈堂,果見其中透出火光來,有個女子哀哀痛哭,眾人大驚,忙撞開門來,撲火的撲火,救人的救人,好在火勢不猛,很快撲滅了,沈菀不過受了些驚嚇,並沒燒傷,而屋中除了兩具棺槨外並無別物,損失有限。更可喜的是沈姑娘逃命時猶不忘搶救父親牌位,慌亂中分辨不清,將納蘭公子的牌位也一併揣在懷裡帶了出來,遂得以絲毫無損。
方丈撫胸道:「萬幸萬幸,若是把公子牌位燒毀,卻教老僧如何向明相交代?」便又查看棺槨,金絲楠木甚是堅實,雖經火焚,並不曾炸裂,只是灰紋斑駁,面目全非,眼看是用不成了。不禁頓足道:「這可如何是好?」
沈菀驚魂仆定,忙走來含淚勸慰:「大師,這都是小女子的過錯,原是來此給父親守靈的,不知怎麼竟睡著了,許是夢裡碰倒了蠟燭香油,引起這場大火,連納蘭公子的棺槨也燒壞了。為今之計,惟有做速找一具與這一模一樣的棺槨,為公子移棺,再多多地持經祭拜,以求公子在天之靈寬恕。」說著取出一疊銀票來,足有數百兩之多。
方丈道:「不妥,不妥,出家人豈可誑語。」沈菀勸道:「這並不是有意誑語,乃事出有因,倘若此事被相國知道,也不過這麼著,一樣要另置棺槨收殮,倒白白地叫大師受人責備,且使首輔大人心中不安,終究又於亡者何益?況且這事原不怪大師,都是小女子莽撞所致,大師若定要報官,不如這就將小女子捆綁了送去相府領罪便是。」
勞媽媽聽了,只怕方丈真要將她「母女」二人捆往相府里去,頓時嚇得捶胸大哭起來,望著方丈不住打躬求告。眾僧人也都幫著勸說,都道:「事已至此,傳出去有百弊而無一利,倒是代人遮瞞的好。如一則於沈姑娘可息事免禍,二則於寺院可保全名聲,便在相國大人來說,也還是不知道的倒比知道的心安。大人新經喪子之痛,已是不幸,再聽說愛子棺槨被焚,豈有不傷心動怒之理?若是因急致病,反是我們的不是了。」
又有年老僧人出主意道:「納蘭公子的棺槨原是內外兩具,這外棺雖有燒損,畢竟未毀,想來內棺必不致有事,這便是不幸中之大幸,總算未對公子遺體不敬。如今我們趕著找一副金絲楠木的板來,照著原先的尺寸重造一具,也是亡羊補牢的意思。金絲楠木雖然難得,到底還是有銀子便可換得來的,前年戶部大人的先考亡故,就是以楠木造棺,也曾在咱們這裡停厝,聽說他們備的楠木還不只這一副呢。如今我們不如求人通融,先買了那副板來救急,以後再慢慢尋更好的還他就是了。」
方丈沉吟道:「還是不妥——就算棺材可以重造,解木移棺也得需些時日,如今相府里不時有人來往,難道能遮瞞得住嗎?」老僧人聽他口氣活動,笑道:「這就更不是什麼難事,反正咱們這靈堂燒損,也要重新修葺,索性就將四面都用黃幔圍起。如今正是中元節,就借這個由頭大做法事,凡是相府來人,只讓在牌位前上香祭拜,不教進幔子看見棺槨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