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周作人 疏離

周作人在《魯迅的故家》中這樣寫母親:「她沒有正式讀過書,卻能識字看書,早年只讀彈詞說部,六十以後移居北京,開始閱報,日備大小報兩三份,看了之後與家人好談時事,對於段張馮蔣諸人都有批評。」周還回憶:「她是閨秀出身,可是有老百姓的堅韌性。清末天足運動興起,她就放了腳,本家中有不第文童,綽號『金魚』的頑固黨揚言曰:『某人放了大腳,要去嫁給外國鬼子了。』她聽到這話,並不去找『金魚』評理,卻只冷冷說道:『可不是么,那倒真是很難說的呀。』她晚年在北京常把這話告訴家裡人聽,所以有些人知道,別的事情也有可以講的,但這一件事就很足以代表她的戰鬥性……」

魯老太太搬到阜成門西三條與魯迅同住後,周作人常常逾期給母親生活費,魯老太太極為不滿,有時坐車到八道灣去要賬。魯迅知道後,勸母親不要去,免得淘氣(受氣),並說要錢我這裡有。魯老太太說:「並不是等錢用,而是氣他們的這種行為。」接著又嘆道:「只當我少生了他這個兒子。」

周作人稱呼母親為「魯迅的母親」、「魯迅的老太太」或「魯老太太」。魯迅去世的第二日,周作人給學生講了一節課後,說:「對不起,下一堂課我不講了,我要到魯迅的老太太那裡去。」

1936年10月,北大召開悼念魯迅大會,會上,周作人稱呼母親為「他(魯迅)的母親」,與會的老舍聽到後極為反感。後來老舍在一次紀念魯迅逝世的會議上提到周作人時說,這種人連自己的母親都不肯承認,何況國家。

常風回憶,1938年夏,葉公超回北平接家眷,並受中央研究院和北大之託敦促陳垣和周作人南下。葉向周說明來以後,周表示:「在北平如果每月有二百元就可以維持生活了,不必南行了。」然後說舉家南遷的種種困難,「魯迅的母親和他的女人都要靠我養活,老三一家也靠我養活。」常風「聽到他提到自己的母親時竟然說是『魯迅的母親』很覺著驚愕,以後和他談話談到南行的話題時有兩三次他談到周老太太時也是說『魯迅的母親』」。談話結束後,常風仍耿耿於懷:「我一路走著想起周作人稱他們弟兄三位的母親為『魯迅的母親』,好像是在說什麼不相干的人的老太太,感到十分刺耳不解。」

晚年,周作人在《魯迅的故家》中這樣寫道:「魯老太太是魯迅的母親,她的母家姓魯,住在會稽的安橋頭,住民差不多全是姓魯的。」之後,再提及母親的地方,他一律稱呼為「魯老太太」。

俞芳在《談談周作人》中回憶:「太師母(魯老太太)也常談周作人的長處。她說,老二很愛整齊,他的抽屜,總是整理的整整齊齊的,他包的東西,稜角分明,捆紮細緻。他的性格和順,遇事很好商量,對人謙和……老大(魯迅)進三味書屋讀書時,是給他買了一張有兩個抽屜的書桌的。當時在三味書屋讀書的學生,都是用這種書桌的。而老二(周作人)進三味書屋時,因為家用緊,沒有給他買書桌,只從家裡搬去一張沒有抽屜的方桌供他使用,他起初有些不高興,認為不像樣子,怕別人見笑,但一經和他說明家境困窘等道理,他就沒有什麼意見了。」「老大去南京讀書時,太師母曾借貸湊了八元錢給他,而當老二去南京時,太師母連八元錢也難籌措了。老人家鼓勵他說:『窮出山,富……』(這句原話我記不完整了,意思時:窮人家的子弟讀書刻苦,有成就;富家子弟貪圖享受,讀書不刻苦,學不好。)他能理解家裡的難處,拿了點路費,就高高興興地上路了。」

俞芳回憶:「太師母有時也談周作人的不足之處,她說老二從幼小時起,一直受到大家的照顧,養成了他的依賴性,事事要依賴家裡人,特別是依賴老大。他對家庭沒有責任感,在他心裡,家裡的事,都應該由老大負責,與他無關。」這大概也是周作人稱呼母親「魯迅的老太太」的原因之一。

魯迅南下後,周作人很少到西三條探望自己的母親。有時母親身體不適,就由羽太信子或羽太芳子去看望。他們僅給魯老太太開些阿司匹林之類的藥物服用。

1932年,魯老太太大病一場,剛開始,周作人等人並未重視,後來病情日漸嚴重,才請醫生出診兩次。母親病重後,周作人忙給在上海的周建人寫信,告知母親生病。魯老太太託人給魯迅發去電報,魯迅便趕回北平。而魯迅一到,周作人便放手不管了。

俞芳回憶:「魯迅逝世的電報到達八道灣後,周作人找宋紫佩同往西三條,通知太師母。事後,太師母對俞藻說,那天,老二和宋紫佩同來,我心裡已猜到不是好兆頭,心想,大約老大的病更加嚴重了。及至得知老大已經逝世,我精神上受到沉重的打擊,悲痛到了極點。只覺得全身顫抖,兩腿抖得厲害,站都站不起來,只好靠在床上說話,但頭腦還是清楚的。我說:『老二,以後我全要靠你了。』老二說:『我苦哉,我苦哉……』太師母接著對俞藻說:『老二實在不會說話,在這種場合,他應該說,大哥不幸去世,今後家裡一切事,理應由我承擔,請母親放心。這樣說既安慰了我,又表明了他的責任。』太師母氣憤地說:『難道他說苦哉苦哉,就能擺脫他養活我的責任嗎?』」

「七七事變」前後,魯老太太心情沉重地堆俞藻說:「我真為老二擔心,現在報紙上登載教育界開會的消息,很少有他的名字,恐怕他對抗戰的態度不堅決……」

中島長文認為,從周作人與母親的關係有某種缺欠,因而他對母性有所希求,這是「他成為中國第一個女權主義者(真正的稱呼應是『母性主義者』),在家庭中卻唯唯諾諾」的原因;也是周作人迷上這個「有著圓臉,毫無特徵的最普通的女人」羽太信子的原因,因為信子身上有著「母性愛」。

另有研究者認為,魯迅兄弟反目大概也是周作人稱呼自己的母親為「魯迅的母親」的原因之一。魯老太太較為喜歡魯迅,魯迅搬出八道灣,她也跟隨大兒子搬出去。魯迅逝世前,母親一直是他養活;魯迅去廈門任教前,母親一直是他照應。母親對魯迅的態度,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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