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周作人 鬩牆

魯迅和周作人,生長在同一個家庭里,受相同的教育,都上新學堂,都到日本留學,一起以「周綽」的筆名發表作品,一起翻譯作品,一起到北大教書,五四時期,一起投入新文化運動,但後來兩人所走的道路,卻截然不同。

1923年7月14日,魯迅日記記載:「是夜始改在自室吃飯,自具一餚,此可記也。」17日,周作人的日記曾記載有關於他與魯迅矛盾的內容,但被他剪去了。19日,周作人將一封絕交信交給魯迅,信中寫道:「魯迅先生:我昨天才知道,——但過去的事不必再說了。我不是基督徒,卻幸而尚能擔受得起,也不想責誰,——大家都是可憐的人間。我以前的薔薇的夢原來都是虛幻,現在所見的或者才是真的人生。我想訂正我的思想,重新入新的生活。以後請不要再到後邊院子里來,沒有別的話。願你安心,自重。七月十八日,作人。」這日魯迅日記中記載:「上午啟孟自持信來,後邀欲問之,不至。」8月2日,魯迅與朱安搬出了八道灣,周作人在日記里記載:「下午L夫婦移住磚塔衚衕。」L指魯迅,周作人在日記中已不願再提到魯迅的名字。

雖然失和,但兄弟二人卻沒有斷了聯繫,他們都在《語絲》寫文章,有共同的朋友,周建人、川島不止一次充當了二人溝通的橋樑。二人還一致對外,在女師大驅趕校長楊蔭榆的風潮中,周作人在魯迅起草的《關於女師大風潮的宣言》上籤了字;在魯迅與陳源的比戰中,周作人毫不猶豫站在了長兄一邊。

但這種說法許多學者認為比較牽強。1911年5月,周作人夫婦歸國。1912年5月16日,羽太信子分娩,得一子。其弟羽太重九攜妹羽太芳子來紹興,照顧產婦。魯迅7月10日寄「羽太家信」,並不是寄給羽太信子的信,而是寄給日本羽太家的信。當時羽太信子在浙江紹興,6月12日、6月29日曾兩次給魯迅來函,估計是向魯迅要錢。魯迅「寄羽太家信並日銀十元」,顯然與羽太信子來信有關。魯迅也曾復羽太信子信,日記寫明是「與二弟婦信」,而不是「寄羽太家信」。

魯迅對兄弟極好,特別是對周作人。周作人和羽太信子結婚後,留學官費不夠用,魯迅便回國,到浙江兩級師範學堂任教,供養弟弟,支助弟媳一家(魯迅多次支助信子的弟弟羽太重九,並負擔其三次來中國的費用,還支付信子的三妹福子的學費)。魯迅對好友許壽裳說:「你回國很好,我也只好回國去,因為起孟(即周作人)將結婚,從此費用增多,我不能不去謀事,庶幾有所資助。」

1917年,經魯迅推薦,蔡元培聘周作人為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這年,周作人出疹子,北京時正流行猩紅熱,魯迅很是害怕,愁眉不展,四處告貸,為周作人延醫買葯。得知周作人為出疹子後,便精神煥發地對許壽裳說:「起孟原來這麼大了,竟還沒有出過疹子……」他對周作人說,在你病重的時候,「我怕的不是你會得死,乃是將來須得養你妻子的事」。當時會館設施極為簡單,周作人病中,沒有便器,小便只能用大玻璃瓶,大便則將骨牌凳反過來,中間放上洋簸箕,簸箕里鋪上厚粗草紙。每天周作人方便後,都是由魯迅親自倒到院子里的茅廁去。

1919年底,魯迅全家搬入八道灣(今北京新街口),這出房屋為魯迅選購,並親自設計修建。魯迅選中此處,是看中八道灣空地寬大,適合弟弟的孩子們遊玩。而在魯迅購物裝修之時,周作人卻攜妻赴日本探親遊玩。

1920年底,周作人患肋膜炎,魯迅極為著急,又此處奔走,為弟弟籌集藥費。因八道灣人多嘈雜,魯迅將周送至西山碧雲寺靜養,他在這一天的日記里憂傷地寫道:「清晨攜二弟往西山碧雲寺為二弟整理所租屋,午後回,經海甸(今北京海淀)停飲,大醉。」

周作人不僅與長兄魯迅失和,與三弟周建人的關係亦不睦。

周作人、周建人的孩子淘氣,在窗下玩火,魯迅看見了,訓誡幾句。信子知道後,罵道:「為什麼偏給他看見!」

徐淦回憶,他在與周作人日常閑談中常提到魯迅,「知堂很很坦率,從他的口吻中,我聽出他對傑出的兄長之愛和敬,始終如一,像兩人兒時、少時、青壯年、中年時的莫逆有增無減」。羽太信子一次給徐送茶時,也提到魯迅,周作人當時翻譯信子的話說:「內人告訴足下,自從足下來後,院子里的左鄰右舍,都對她說,她們覺得又像過去大先生住在這裡的時候,看到通宵在燈下干夜活的情形了,她們對大先生都是很敬愛、挺懷念的。」

魯迅一次次示好並沒有得到周作人的響應,一直到他去世,兄弟二人都未能和解。

周建人聽了這話,覺得他還不明白,還以為自己是八道灣的主人,而不明白其實他早已是一名奴隸。

一次,周作人的一部譯稿交給商務印書館出版,魯迅去時,編輯正在校勘,魯迅說:「啟孟的譯稿編輯還用得著校嗎?」在商務印書館工作的周作人說:「那總還是要看一遍的吧!」魯迅這才默不作聲了。

1964年,周作人在寫給香港友人鮑耀明的信中說,趙聰的《五四文壇點滴》中「關於我與魯迅的問題,亦去事實不遠,因為我當初寫字條給他,原是只請他不再進我們的院子里就是了。」趙聰的《五四文壇點滴》中有關周氏兄弟失和的文字,除引證魯迅日記中有關兄弟失和的記載外,也僅有如下幾句:「許壽裳說過,他們兄弟不和,壞在周作人那位日本太太身上,據說她很討厭她這位大伯哥,不願同他一道住。如此推斷,周氏兄弟失和的原因是羽太信子不願同魯迅一道住。」

魯迅知道周作人的「日本情結」,在逝世前特地讓周建人轉告周作人:「遇到此等重大問題時,亦不可過於後退。」

1925年,周作人發表短文《傷逝》,其中引用了一首羅馬詩人的詩,中有:「兄弟,只囑咐你一聲珍重!」之句。不久,魯迅亦發表小說《傷逝》,開篇便說:「如果我能夠,我要寫下我的悔恨和悲哀,為子君,為自己。」晚年,周作人在《知堂回想錄》中這樣寫道:「《傷逝》不是普通戀愛小說,乃是假借了男女的死亡來哀悼兄弟恩情的斷絕的……我也痛惜這種斷絕,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人總只有人的力量。」

俞芳在《我記憶中的魯迅先生》一文中提到,魯老太太曾對人說:「這樣要好的弟兄都忽然不和,弄得不能在一幢房子里住下去,這真出於我意料之外。我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個道理來。我只記得:你們大先生(魯迅)對二太太(信子)當家,是有意見的,因為她排場太大,用錢沒有計畫,常常弄得家裡入不敷出,要向別人去借,是不好的。」魯老太太還說:「我說句實在話,分開倒對你們大先生有利。」「只當我少生了他(周作人)這個兒子。」

周建人還提到,一次,周作人說要把岳父母接到中國來同住,魯迅很不贊成,認為多年來寄錢供養他們,已經情至義盡了,今後可以繼續養老送終;他們還有別的子女在日本,就不必接到中國來了。

周作人少時,晚上睡下後常聽魯迅講故事。當時魯迅已經十五歲,看了《十洲》、《洞冥》等書,每天晚上睡下後不立即就寢,而是將書中看到的仙怪鬼神的傳說講給周作人聽,講的頗為細緻。後來,魯迅、周作人、周建人還三兄弟商量好,把壓歲錢湊在一起,合買了一本《海仙畫譜》。魯迅講的故事,周作人已不太記得,只是大哥講仙怪的情形卻是他永生難忘的,直到晚年所寫的《兒童雜事詩》里,周作人仍然表示了不勝懷念的心情:

1924年6月,周作人寫《破腳骨》一文,據川島說,此文是針對魯迅,在文中,周暗示魯迅是個「無賴子」。

「我豢養了他們,他們卻這樣對待我。」

關於周氏兄弟失和之事,流傳有各種猜疑,有的說是魯迅偷看羽太信子洗澡被發現;有人說是魯迅趁周作人不在,調戲弟媳,遭到羽太信子的拒絕後,兄弟失和;也有人以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學說來套魯迅,說他本來對羽太信子就垂涎已久,性壓抑得不到釋放,試圖勾引弟媳被拒後,便惱羞成怒,與周作人夫婦打了一架後離開了八道灣;更有人說羽太信子原為魯迅的戀人,後被周作人奪愛;通說認為,周氏兄弟因為文化上的觀點不同,再加上羽太信子的從中挑撥,造成兄弟失和。但無論哪種說法,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周氏兄弟的斷交,是因為家庭矛盾,與羽太信子脫不了干係。

日本作家增田涉說:「他(魯迅)常買糖果給周作人的小孩(他自己那時沒有小孩),周作人夫人不讓他們接受而拋棄掉。他用充滿感慨的話說:好像窮人買來的東西也是髒的。這時候使我想起他常說的『寂寞』這個詞來。」

魯迅也曾對許廣平談及八道灣時的生活,他說,羽太信子花錢大手大腳,什麼都要買日本貨,一有錢就到日本商店買上一大堆;周作人一家無論大病小病,都要請本醫生來診治。錢花光了,便由魯迅去借,有時魯迅借了錢急忙回家,到門口看見日本醫生的汽車,魯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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