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半農曾回憶與周作人初見時的情景:「余已二十七,豈明已三十三。時余穿魚皮鞋,獨存上海少年滑頭氣。豈明則蓄濃髯,戴大絨帽,披馬夫式大衣,儼然一俄國英雄也。」
美子這樣描寫周作人:「周作人好似一個考八股文的(老學士),眼上架著金絲眼鏡,嘴上留著清秀的仁丹小胡,一望而知是魯迅的弟兄。只是周作人講的完全是紹興話,聲音很低,談話時似乎沒有那兄起勁,可是也並沒有一絲(師爺氣),待任何人都是客氣的。」
溫源寧寫道:「周先生總是溫文爾雅,靜若處子,說話有如竊竊私語,走路幾乎像老太太;然而,他有那麼一種超脫之態,(是不夠親近呢,還是暗中藐視呢,很難說。)人們在他面前,便難以無拘無束,他冷眼旁觀,也許不免竊笑。他清淡對客,文質彬彬,……叫人無法對他親親熱熱。他呵呵一笑(或者不如說,他微笑得出了聲)的時候,他那形如槍彈的頭一上一下地擺動起來,這就表示著,你可以跟他親近,卻不要太隨隨便便。當然,誰也不能對他毫不客氣。剛跟他會面的時候,大家總是尊敬他,這尊敬,若是來自敵手,就會轉為害怕,若是來自朋友,就會轉為親近,親近得如兄如弟,互有好感,不過絕不會到熱誠相與的地步。」
溫源寧還說:「周先生還有另外一面……他大有鐵似的毅力。他那緊閉的追陳,加上濃密的鬍子,便是堅決之貌。他潔身自好,任何糾葛,他都不願插足,然而,一旦插足,那個攔阻他的人就倒霉了!他打擊敵手,又快又穩,再加上又准又狠,打一下子就滿夠了!……在高級會議上,他發言短而句句中肯,……他絕不慌張,老師沉著、冷靜,他給我們的印象是這麼一個人:能夠保持輕鬆自在的心情就高興至極,不過,若有風浪襲來,還是照樣高興。」
朱傑西寫周作人走路:「他常帶著一些興奮的樣子走向書架或者別的地方去,而姿態很像一種醉漢的碎步,或者說猶如火焰的歡心舞蹈,生命的活躍充分表現了出來,與平常在外面的枯淡的神情完全不相同。」
梁實秋回憶周作人:「他是這樣清癯的一個人,戴著高度近視眼鏡,頭頂上的毛髮稀稀的,除了上唇一小撮髭鬚之外好像還有半臉的鬍子渣兒,臉色是長白的,說起話來有氣無力的,而且是紹興官話。」
陶亢德到蘇州車站去迎接周作人,江蘇教育學院的學生們也在月台列隊歡迎,陶「聽得一聲『立正』,歡迎的學生個個挺起脊樑向知堂致敬了。知堂答禮的樣子後來雨生形容得甚妙:『好像老農閑步田間時的偶一俯視新苗。』」
辛朗回憶:「周作人是長著一個團團的面龐,初看起來很有些紳士的樣子,但沒有使人望而生畏的氣魄,像普通說的忠厚長者倒有幾分近似,他說起話來常有些囁嚅,在說話間用『或者』以及『也許』的地方,有其在對某種事物要下批評了,總是最多用的,一雙近視眼透過眼鏡所折射到的地方常是很近,使人很容易想到一個村姑,是那樣含羞,也是那樣保留著幾分稚氣的。」
葉淑穗回憶周作人:「他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此人頗講禮儀。記得第一次到八道灣去見周作人,我們走到後院最後一排房子的第一間,當我們輕輕地敲了幾下門以後,來開門的是一位帶著眼鏡、中等身材、長圓臉,留著一字胡,身穿背心的老人。我們推斷這位可能就是周作人,可是開門的人,聽說我們是找周作人的,緊接著就說,他在後邊住。由於和周作人是初次見面,我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往後走,再敲門,他們回答說,周作人就住在這排房子的第一間。我們只得轉回去再敲門。來開門的還是這位老人,不同的是穿上了整齊的上衣。」
謝興堯第一次見到周作人,覺得「他是一個新型的士大夫,一切舉動斯文有禮,說話嚅嚅,如夫人女子,柔巽有餘,剛毅不足。生活習慣除了東洋風之外,還明顯得帶有老北京的味兒,用現在的話說,一看就是鬥爭性不強。」
徐淦回憶其1943年在蘇州見到周作人的情形:「他不如發表《五十自壽詩》時刊物上登的相片那麼豐潤,滿面紅光,這幾年工夫變得瘦削了,一臉晦氣,近視鏡後面的目光帶著冷峻。」
50年代,徐淦到北京,去拜訪周作人時,周一定留徐在家中住下。徐在周家附近的小吃店用餐時,偶爾和夥計說起周作人,夥計便忽然豎起大拇指說:「周先生是個好人,新街口一帶誰不知道他!他老人家當大學教授和做官的時候,每月發薪發白面那天,一定把白面分散給四近揭不開鍋的窮苦人家。誰要是去向他告幫,他從來不叫人失望,總是十塊十塊地接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