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沈從文 鄉戀

1988年,沈從文自我評價道:「我人來到城市五六十年,始終還是個鄉下人,不習慣城市生活,苦苦懷念我家鄉那條沅水和水邊的人們,我感情同他們不可分。雖然也寫都市生活,寫城市各階層人,但對我自己的作品,我比較喜愛的還是那些描寫我家鄉水邊人的哀樂故事。因此我被稱為鄉土作家。」

沈從文的湘西情結伴隨他一生,他從來都說自己是個「鄉下人」。他出生在湘西美麗的小城鳳凰,他的許多作品都與鳳凰有關。鳳凰,這個歷史悠久的魅力小城也因沈從文而走向世界。最終,沈從文選擇了家鄉作為自己的長眠之地。

沈從文不止一次和汪曾祺談起棉花坡,談起楓樹坳——一到秋天滿城落了楓樹的紅葉。一說起來,不勝神往。黃永玉畫過一張鳳凰沈家門外的小巷,屋頂牆壁頗零亂,有大朵大朵的紅花,畫面顏色很濃,水氣泱泱。沈從文很喜歡這張畫,說:「就是這樣!」

五十年代初,深陷政治運動漩渦中的沈從文,陷入了病態的迷狂狀態。病中的沈從文不斷念叨著「回湘西去,我要回湘西去」。

1980年,鳳凰的劇團將儺堂戲《還願》的錄音帶送到沈從文家中,聽著家鄉戲,沈淚流滿面,大聲說:「鄉音!幾十年沒聽到唱儺堂了,這是真正的鄉音啊!」

1983年,沈從文最後一次回到故鄉,提出要在早上去菜市場看看。家人提醒說,他年歲太大,怕人多擠壞了他。他卻執意要去,並晃晃肩膀,說:「擠一擠那才有意思!」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穿行在水靈鮮亮的青菜之間。

家鄉人知道沈從文回來了,簡直不知怎樣招待才好。沈從文說:「他們為我捉了一隻錦雞!」錦雞毛羽很好看,沈還抱著它拍了張照片,後來得知這隻雞被家鄉人殺掉,做成了他的盤中餐,沈得知後對張兆和說:「真煞風景!」

沈從文夫婦在峒河邊遊玩,看見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走下河,將衣服脫下頂在頭上,淌到對岸,走出水後,赤條條地跳了幾跳,抖乾淨身上的水,穿上衣服走了。張兆和指著孩子打趣道:「沈公,你當年是不是那個頑皮樣子?」

晚年,沈從文在家鄉聽古調猶存的弋陽腔儺戲,打鼓的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沈從文激動地說:「這是楚聲,楚聲!」他動情地聽著「楚聲」,淚流滿面。

《沈從文文集》的稿費有九千多元,沈從文決定再從存款中取出幾百元,湊成一萬,捐獻給了家鄉的母校——文昌閣小學。當時沈的工資每月僅200元。當鳳凰縣準備將他捐獻修建的圖書館命名為「沈從文藏書樓」時,他卻執意不肯。

1984年,湖南青年作家劉艦平來北京看望沈從文,沈時因病卧床,得知劉是沅陵人時,他非常高興,劉請他有機會去沅陵看看,他連忙說:「要去的,我是要去的。」劉表示等他病好一些,就一定接他去,他忙說自己能去,並掙扎著要站起來,結果真的奇蹟般站了起來。

1992年,沈從文的骨灰在家人的護送下魂歸故里鳳凰,他的骨灰一半撒入沱江之中,一半安葬在聽濤山下。他的墓碑,采天然五彩石,狀如雲茹,碑身正面刻著沈從文的手跡: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認識「人」。背面,為沈的姨妹張充和撰聯並手書,聯曰:「不折不從,亦慈亦讓;星斗其文,赤子其人。」表侄黃永玉在墓地旁邊立碑一塊,上書:「一個士兵,要不戰死沙場,便是回到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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