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沈從文 獨立

沈從文初到北京的兩年半,在饑寒交迫中掙扎,但他並沒有去求助親戚熊希齡。湘西的上層以聯姻來鞏固自己的地位:熊希齡的弟弟熊捷三是沈從文的七姨父;沈的大姐沈岳鑫嫁給了熊希齡的外甥田真一;田應詔(同盟會會員,護法聯軍第一路軍總司令,晚年有「湘西太上皇」之稱)曾想將自己的妹妹嫁給沈從文的父親沈宗嗣,後來嫁給了熊希齡的四弟熊燾齡;沈從文的弟弟沈岳荃娶了田應詔的女兒;熊捷三曾想讓沈從文成為自己的女婿……美國學者金介甫對這種複雜的關係感到頭暈目眩,沈從文卻對他說:「並不複雜。等你深入下去,也不過是那麼幾個在當地十來個縣分管轄中稱王稱霸。我早就對於這種關係十分厭惡,所以一離開就不至於重新進入這個富貴囚籠。」

沈從文到香山慈幼院工作,熊希齡對這位同鄉兼親戚十分關心,經常同沈一起談時事、聊哲學,暢談到深夜。二人談話,往往是熊提出各種問題,沈作答。後來沈回憶此事,認為是熊是有意在考他。一次,熊不經意地問道:「為什麼你生活這麼艱難不來找我?」沈答:「我想獨立。」熊又問:「你在陳渠珍那裡不是過得挺好嗎?」沈答:「當兵6年中我眼看上萬無辜平民被殺,除了對被殺的和殺人的留下個愚蠢和殘忍的印象,什麼都學不到!你可想得到,一個機關300個職員有150個是『煙槍』,是個什麼光景?我實在呆不下去了,才跑出來!我想讀點書,半工半讀,讀好書去救救國家。這個國家這麼下去實在要不得!」熊打量著這位年輕同鄉,連聲說:「好,好,年輕人就要有這種膽識!」

內戰爆發後,沈從文多次撰文,表示反對黨爭,反對內戰,他對國共兩黨都頗有微詞,認為內戰時「數十萬同胞在國內各處的自相殘殺」,「說是為人民,事實上在朝在野都毫無對人民的愛和同情」。

聞一多邀請沈從文參加民盟,還特地找沈談話,但沈以「不懂」婉拒。1948年,蕭乾邀請沈從文參加中國社會經濟研究會刊物《新路》的籌辦,並在發起人的名單上簽名。沈看著名單,輕輕又決然地說:「我不參加。」

沈從文常說:「一個作家的成就要看他拿出來的作品,而不是依靠幫派的活動。」

沈從文反對文學與政治聯姻,多次撰文批駁革命文藝與政治的關係過於緊密。1946年10月,沈接受《益世報》的採訪,說對一些到處「出風頭」的作家「愛莫能同意」,其中包括:郭沫若「飛莫斯科」、鳳子「穿的花紅柳綠跑到蘇聯大使館去朗誦詩」、丁玲「到鐵礦上去體驗工人生活」、何其芳「到延安後,把心力花費在政治上了」、「李辰冬與光未然都沾點政治氣氛」……他本意是舉例說明許多文學天才都因政治而葬送了,但卻把一幹革命作家得罪了乾淨。此篇訪談見報後,引來一片攻擊、嘲諷之聲,默涵在《「清高」和「寂寞」》一文中說,沈從文與國民黨的調調一致,「關麟徵、陳立夫是準會感謝他為他們舐凈了手上的血污的」。

1948年11月,沈從文與馮至就文學與政治的關係有過一次爭論。

沈:「駕車者須受警察指揮,他能不顧紅綠燈嗎?」

馮:「紅綠燈是個好東西,不顧紅綠燈是不對的。」

沈:「如果有人操縱紅綠燈又如何?」

馮:「既要在這路上走,就得看紅綠燈。」

沈:「也許有人以為不要紅綠燈,走得更好呢?」

馮無言。

抗戰勝利直至解放前,沈從文寫了許多政論文章,他的立場讓「在朝」、「在野」的所有黨派都頗為惱火。巴金、李健吾擔心沈的處境,讓汪曾祺寫信給沈,勸他不要再寫這樣的雜文,還是寫小說為好。汪曾祺曾一連兩次寫信勸說老師。

1948年,中國共產黨在解放區鬥地主、分田地時,沈從文應熊希齡夫人毛彥文之請,寫了回憶熊的文章《芷江縣的熊公館》,其中敘述了湘西一帶地主與佃戶之間和諧共處的民俗風情。此文日後給他帶來了巨大的麻煩,被指為「地主大資產階級的幫凶和幫閑文藝」。

50年代,全國大批武訓,處於政治漩渦中心的沈從文覺得這場批判有些可笑,他在給友人的信中說:「費力多而見功少,似乎不大經濟。即把一個導演,一個演員,並一個在墳墓中的武訓,完全罵倒,新的優秀作品還是不會產生!」

1952年,統戰部長李維漢請周培源、沈從文、馮至等人吃飯,席間,李維漢對眾人說,希望他們積極入黨,或者加入民主黨派,比如九三學社。在場的周培源迅速加入九三學社,很快成為中央委員,後又擔任副主席。對此,沈從文說:「許多過去在國民黨時代滿有辦法的人,現在還是有辦法。有些本來極本行的教書的,卻認為是為反動服務。」博物館的領導找沈從文談話,說上頭交代過,沈有條件,政治上過得去,要爭取入黨,沈從文回答:「入黨我沒有資格,還差得遠。」

黃永玉回憶,沈從文在一次談話結束時說:「我一生,從不相信權力,只相信智慧。」

1964年,沈從文在給友人的信中說:「北大史學系副主任周一良正率領師生於海甸區(今海淀區)掏糞,一定要這麼做才算是思想進步,我目前就還理解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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