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梁實秋常隨父親到東四牌樓自家開的乾果子鋪,每次到後,掌柜總是從蜜餞缸里抓出一把蜜餞桃脯的皮子塞給他,或給他一瓶用玻璃球做瓶塞的汽水。這些足可以讓他享受一陣子,整個晚上的心情都因此變得舒展開朗。
梁實秋最愛吃北京致美齋的爆羊肚。1926年,梁留美三年歸國,甫下車,將行李寄存在車站,直奔致美齋,將不勾芡粉、稍加芫荽梗、蔥花的鹽爆,勾大量芡粉、黏糊的油爆和清湯汆煮,以及完全本味的湯爆,都吃了個遍,才回家。梁說他在海外想吃的家鄉菜以爆肚為第一,而這次一口氣吃三種,是「生平快意之餐,隔五十年猶不能忘」。
30年代初,李璜在上海四馬路美麗川菜館宴請徐悲鴻、梁實秋等,席上的蚝油豆腐讓梁實秋在半個世紀後仍記憶猶新。他說:「蚝油豆腐用頭號大盤,上面平鋪香嫩豆腐,一片片地像瓦壟然,整齊端正,黃澄澄的稀溜溜的蚝油汁灑在上面亮晶晶的。此後數十年間吃過無數次川菜,不曾再遇此一傑作。」
梁實秋愛吃紅燒肉,但最怕自己做紅燒肉。因為他性急健忘,10次燒肉9次燒焦。他說,紅燒肉要長時間煨煮,很懶又沒記性者最不適合做此菜。
1940年,梁實秋和抗戰慰問團在湖北訪問張自忠。張自忠請他們吃了一頓飯,他因此餐最簡單而又招待最殷勤而永生難忘:四盤菜一隻火鍋,以青菜或豆腐為主,點綴有肉片肉丸,說是豪華是因為每人加一隻生雞蛋放在火鍋里煮。
晚年,梁實秋因患糖尿病,不能食甜,但他常私下偷吃解饞。一次和劉墉同桌吃飯,冷盤端上來,梁說,他有糖尿病,不能吃帶甜味的熏魚;冰糖肘子端上來,他又說不能碰,因為裡面加了冰糖;什錦炒飯端上來,他還是說不能吃,因為澱粉會轉化成糖。最後,端上八寶飯,劉墉猜他一定不會吃,沒想到梁居然大笑道:「這個我要。」朋友提醒他:「裡面既有糖又有飯」。他笑著說,就因為早知道有自己最愛吃的八寶飯,所以前面特別節制。「我前面不吃,是為了後面吃啊;因為我血糖高,得忌口,所以必須計畫著,把那『配額』留給最愛。」
兒時夏天,梁實秋喝豆汁,總是先脫光上衣,然後喝下豆汁,等到汗落再穿上衣服。他常說:「能喝豆汁的人才算是真正的北平人。」他坦陳:「自從離開北平,想念豆汁兒不能自已。」晚年他與在北京的長女梁文茜取得聯繫後,在一封信中說:「給我帶點豆汁來!」女兒回信道:「豆汁沒法帶,你到北京來喝吧!」他才知道自己糊塗了,不禁啞然失笑。
梁實秋還愛吃北京的傳統小吃糖葫蘆。他回憶,信遠齋賣蜜餞、冰糖子兒、糖葫蘆,以糖葫蘆為最出色。梁感慨:「離開北平就沒吃過糖葫蘆,實在想念。」
梁實秋對老北京的各種乾鮮果品也非常想念:「三白的大西瓜、蛤蟆酥、羊角蜜、老頭兒樂、鴨兒梨、小白梨、肖梨、糖梨、爛酸梨、沙果、蘋果、虎拉車、杏、桃、李、山裡紅、黑棗、嘎嘎棗、老虎眼大酸棗、荸薺、海棠、葡萄、蓮蓬、藕、櫻桃、桑椹、檳子……不可勝舉,都在沿門求售。」
梁實秋曾描寫北平小販的吆喝:「北平小販的吆喝聲是很特殊的。我不知道這與平劇有無關係,其抑揚頓挫,變化頗多,有的豪放如唱大花臉,有的沉悶如黑頭,又有的清脆如生旦,在白晝給浩浩欲沸的市聲平添不少情趣,在夜晚又給寂靜的夜帶來一些凄涼。細聽小販的呼聲,則有直譬,有隱喻,有時竟像謎語一般的耐人尋味。而且他們的吆喝聲,數十年如一日,不曾有過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