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梁文騏回憶,梁實秋教學數十年,口操英語,卻總是長袍馬褂,千層底布鞋,迭襠褲子,還要綁上腿帶子,常引得時髦男女竊笑,他卻毫不在意。在師大授課時,一次講英格蘭詩人彭斯(Burns)的一首詩,某女生聽到動情處,竟淚下如雨,伏案放聲大哭起來。梁文騏問父親:「您是否覺得很抱歉?」他回答:「不,彭斯才應該覺得抱歉。」
梁實秋上課,一度黑板上從不寫一字,他說:「我不願吃粉筆灰。」
林斤瀾回憶,抗戰時期,梁實秋每天坐著滑竿到學校上課。他微胖,穿皮袍,戴絨帽,圍可以繞三圈的長圍巾,仰在竹躺椅上。竹竿一步一顫一悠,一顫是抬前頭的一步,一悠是抬後頭的步子。到學校,梁下得滑竿,直奔教室,臉上帶著微笑,可見不把坐滑竿當做苦差使。他不看學生,從長袍兜里掏出一張長條小紙條,掃一眼便開講。他講的是西洋戲劇史、希臘悲劇、中世紀、文藝復興。順流而下,不假思索,只擺事實,不重觀點,如一條沒有灘、沒有漩渦、平靜且清楚的河流。一會兒法國,一會兒英國德國,提到人名書名,便寫板書,講到法國寫法文,講到英國寫英文,講到德國寫德文……抗戰時期,學生中多半是「流亡學生」,學過點外語也耽誤了。他全不管,從不提問,和學生不過話,更不交流。下課鈴一響,揣紙條,戴帽子,圍三繞圍巾,立刻上滑竿走人。和別的老師,「進步」的和不見得「進步」的名流,都不招呼。他的課知識豐富,條理清晰,敘述嫻熟又動聽,因此經常滿座。
兒時,梁實秋特別憎恨他的小辮子,覺得像豬尾巴一樣難看不說,早上起來梳辮子也實在惱人。年歲稍長,聽父親讀《揚州十日記》《大義覺迷錄》等書,又聽父親講清軍入關後「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的故事,梁對辮子愈加反感。辛亥革命後,他馬上跑到理髮店剪辮子,雖然「連揪帶剪,相當痛,而且頭髮渣順著脖子掉下去」,但內心「十分快意」。
梁實秋兒時頑皮,對讀書不感興趣,每當此時,母親就高舉笤帚疙瘩進行威嚇,但每次都高高舉起,輕輕落下。一次,母親監督他讀書,讀到「一老人,入市中,買魚兩尾,步行回家」時,梁大惑不解,問母親:「為什麼買魚兩尾就不許他回家?」全家大笑。
上小學時,梁實秋各門課程都應付裕如,唯獨畏懼「算術」,他說:「像『雞兔同籠』一類的題目我認為是專門用來折磨孩子的,因為我當時想雞兔是不會同籠的,即使同籠也無需又數頭又數腳,一眼看上去就會知道是幾隻雞幾隻兔。」
清華對體育特別重視,畢業前照例要考體育,對梁實秋來說,最難過的一關是游泳。考試那天,梁約好了兩位同學各持竹竿站在泳池兩邊,以備萬一。他一口氣跳進水裡馬上就沉了下去,喝了一大口水之後,人又浮到水面,還沒來得及喊救命,又沉了下去……兩位同學只能用竹竿把他挑起來。他當然不及格,一個月後需補考。雖然苦練了一個月,但補考時,剛入池中,他便一個勁地往下沉,一直沉到了池底,摸到了滑膩膩的大理石池底,好在這次稍微鎮靜些,在池底連著爬了幾步,喝了幾口水之後又露出水面,在接近終點時,從從容容地來了幾下子蛙泳,逗得一旁的體育老師馬約翰笑彎了腰,給了他一個及格。
梁實秋的體育成績很差,他平時不練習,一到臨考就緊張萬分,馬約翰對他的體育成績只能是搖頭嘆息。他的一百碼(一百碼等於91.44米)成績是十九秒。四百碼成績是九十六秒,跑完人幾乎昏厥過去。
在清華讀書時,梁實秋不喜歡數學,其同學孫筱孟對數學更是懼怕,每回遇到數學月考、大考,一看題目就尿褲子,然後匆匆忙忙回寢室換,屢試不爽。後來梁實秋和同學趙敏恆去美國留學,清華的分數單上數學都是勉強及格。二人到美國後拚命用功,結果在班上佔了第一第二的位置,大考特准免予參加,成績為甲等。
趙太侔平日寡言笑,一次,他到上海看望梁實秋,進門一言不發,梁亦耐著性子,一言不發,兩人相對抽煙,幾乎抽完一包後,趙即起身離去。二人交往,頗有魏晉之風。
有一次,梁實秋想傾阮囊之所有在飲茶上豪華一下,便走進一家茶店,索買上好龍井。店主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後,取出八元一斤的龍井茶,梁表示不滿意。店主又取出十二元的龍井,梁仍不滿意。這時店主勃然色變,厲聲說:「買東西,看貨色,不能專以價錢定上下。提高價格,自欺欺人耳!先生奈何不察?」梁實秋如遭棒喝。
1930年夏的一天,徐志摩打電話給梁實秋,大聲說道:「你幹得好事,現在惹出禍事來了!」梁莫名其妙,忙問何事。徐說,上海商務印書館的黃警頑受朋友某君之託,替其妹做媒,對象是梁實秋,請他問梁意下如何。梁更覺蹊蹺,徐問:「你有沒有一個女學生叫×××?」梁答有,徐說:「那就對了。現在黃警頑先生來信要給你做媒。並且要我先探聽你的口氣。」梁實秋說:「這簡直是胡鬧。這個學生在我班上是不錯的,我知道她的名字,她的身材面貌我也記得,只是我從來沒有機會和任何男女生談話。」徐在電話中說:「好啦,你現在告訴我,要我怎樣回覆黃先生?」梁不假思索地說:「請你轉告對方,在下現有一妻三子。」
初到台灣,梁實秋一家三口住在荒僻的德惠街,街中心是一條死水溝,野草與人同高,偶爾有車經過,塵土飛揚入室。當時他們睡的是榻榻米,躺下後,頓覺天花板高得出奇,起身時很是吃力。幾個月後,他們忍無可忍,終於買了三張木床。一天,齊如山來訪,進門看見室內有床,驚呼道:「嚇!混上床了!」
梁實秋最初在台灣師大任教,台灣大學為了請梁到校任教,許諾分給他「一棟相當寬敞的宿舍」,師大得知風聲,立即挽留,分給梁一處庭院寬大的房屋。一位師大同事見後望門興嘆道:「是乃豪門!」
梁實秋對火腿品質要求甚高,對台灣熏制火腿很是不滿,常說「有死屍味」,視為下品。逢年過節,有人送禮,常有火腿一包,打開一看,或有蛆蟲蠕動,或有惡臭撲鼻,無法忍受,棄之又覺可惜。梁百般思索,頓生妙計,將火腿掛在牆外電線杆上,謂之「掛高桿」。片刻工夫,即被人取去,如是者數次。夫人程季淑非常反對,梁卻認為願者上鉤,不傷陰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