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9點半,京海市警局刑警三支隊。
陸浩站在一間審訊室的隔壁,透過單向透光玻璃窗,看著被銬在椅子上的兇犯。兇犯的頭髮奇長,蓬亂地披散在寬厚的肩膀上。他雖身材高大,但那張布滿青紫色瘀傷的臉,卻顯得有些消瘦,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蠻有文藝范兒。若不是此刻銬著明晃晃的手銬,恐怕任憑是誰,都很難把他與連環案的兇犯聯想到一起。
與兇犯相隔幾米之外的對面,是審訊席,居中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教授,他是本市著名的犯罪心理學專家。在專家到來前,陸浩和同事已審訊過兇犯。兇犯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但究竟是何種原因導致了他的一系列犯罪,卻很難調查清晰。因為兇犯本人,也對自己的犯罪誘因不甚清楚。
由於連環姦殺案影響極壞,給市民造成極大的恐慌,非同一般案件。為了給全體市民一個完整的交代,警方高層特地請來犯罪心理學專家,徹查兇犯的犯罪原因。
其實警方這樣做,不僅僅是為給市民一個交代。查清犯罪誘因後,還可以通過此案,掃清潛在的隱患,預防類似惡性案件發生,減少不必要的社會動蕩。
這時,身後響起開門聲。陸浩轉過身,看到警員小李走了進來。
「浩哥,我剛從醫院那邊回來,蘇可曼已經蘇醒了。」小李邊走過來邊說,「醫生說,她被氯仿迷昏了,但還好沒遭到性侵害。」
「哦,她現在的精神狀態怎樣?」陸浩摸了摸嘴角。左邊嘴角有一塊瘀傷,是下午在虎石鎮緝捕兇犯時留下的。
「剛醒來時大哭了一場,現在情緒基本穩定。」小李發現他摸著挂彩的嘴角,就關心道,「你的傷沒大礙吧?」
「沒事。」陸浩放開手,雙臂抱在胸前,「我交給你的任務,你沒忘吧?」
「當然不會忘。」小李翻開記事本,低頭看了看說,「蘇可曼自稱老家在虎石鎮,她是昨天下午返回老家的。今天上午閑來無事,她打算去老房子看看……哦,老房子就在那片棚戶區里。當路過那座宅院時,忽然被衝出來的陌生男子按倒在地,她奮力掙扎,但還是被弄暈了,醒來後發現躺在了醫院裡。」
聽小李講述時,陸浩一直在心裡問自己:「蘇可曼的話可信嗎?」
他依據經驗判斷,今天下午發生的事不像表演出來的,蘇可曼和連環案的兇手應該不認識。而且,剛才對兇犯進行審訊時,兇犯也稱第一次見到蘇可曼。但事情太過巧合,這讓他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他又想到蘇可曼布下的詭局,起初不也是被騙得團團轉,導致判斷出錯嗎?
如果蘇可曼和連環案的兇手熟識,那就被堂弟猜中了——這三起案子必定存在某種關聯。但是,究竟存在何種關聯呢?
就在陸浩陷入沉思時,外面的走廊里忽然傳來喧鬧聲。
「讓開!讓我進去……我要揍扁那個渾蛋!」
陸浩聽出是李薇的聲音,想必她聽說連環姦殺案的兇手抓到了,就從醫院跑了回來。他走出去,只見李薇正欲衝進審訊室,被幾個警員攔住了。
「胡鬧!」陸浩疾走幾步,上前拉開李薇,「你要幹什麼?這裡是胡鬧的地方嗎?」
「別拉我!」李薇使勁甩開他胳膊,大吼道,「我要找那個渾蛋算賬!」
「夠了!李薇,你冷靜點。」
陸浩強行把她拽到剛才那間房裡,用身體擋住房門,看著滿臉怒火的李薇。他很了解李薇的性格,如果在氣頭上勸說或批評,會適得其反,莫不如等她發泄完再說。
李薇又憤怒地吼了幾句,然後慢慢蹲下去,雙手捂著臉委屈地哭了起來。
陸浩走過去,俯身在她後背上輕拍了幾下,用盡量柔和的語調勸說道:「我知道那天發生的事,對你心理造成很大傷害,但你畢竟是警察,不能那樣做!你要學會克制自己的情緒。」
李薇沒接話,仍蹲在地上捂著臉抽泣。
「我也是這起連環案的受害者。」陸浩沉重地嘆了口氣,蹲下來,把手輕輕按在她肩上,「剛緝捕那個渾蛋的時候,我恨不得立即掏槍斃了他!唉,但我是警察,無能的警察……無論是作為一個男人,還是一名警察,我沒能保護好自己所愛的女人,都是不可饒恕的。我曾一度為此感到痛苦、內疚和自責,甚至選擇了逃避,逃避菲兒被害的現實,因為我永遠也不敢接受她已死去的事實……」
說到這兒,陸浩的眼眶紅了,大腦里又浮現出女友慘死時的畫面,不禁痛苦地閉上眼睛。掌心傳來李薇身體顫抖的頻率,這讓他再次睜開了眼睛。
李薇不知什麼時候抬起了頭,正含淚看著他:「浩哥,我知道你所承受的痛苦,比我要沉重許多倍。」
陸浩掏出一張紙巾遞給她,勸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生活總要繼續,我們不能永遠活在痛苦的陰霾里。」
李薇用紙巾擦了擦眼角,重重呼出一口氣,用力點點頭。
陸浩伸手拉她起來,勸道:「雖然你對製造陰霾的那個渾蛋恨之入骨,但要時刻記得,我們是警察,要遵照法規辦案。」
「嗯,好吧。」
李薇調整好情緒,又整理了下凌亂的頭髮,然後走到玻璃窗前。當看到被銬在椅子上的兇犯時,她臉上又露出怒容,使勁咬了咬牙,沖陸浩說:「可我不揍那個渾蛋一頓,難消心中怒火。」
「這個嘛……」
陸浩走過去,指著兇犯布滿瘀傷的臉,沖她眨了眨眼睛。她立刻猜到了,會意地點點頭:「你已經幫我揍……」
「兇犯拒捕!沒辦法,這是在抓捕過程中造成的,純屬意外。」陸浩打斷他,回頭看了看房門,壓低聲音說,「不只是幫你,還有菲兒,還有那些慘死的無辜女人們。相對那些死去的受害人,以及家屬所承受的痛苦,這點折磨算是便宜他了!」
李薇拉了拉他胳膊,勸道:「一切都過去了,那個渾蛋會受到法律的制裁。」
「希望吧。」陸浩露出擔憂的神色,「他精神好像有問題,就怕……」
話未說完,他看到坐在審訊席的教授站了起來。
教授並沒走出審訊室,而是來到兇犯身前,俯下身說了些什麼。兇犯連連點頭,表情很恭敬,這和剛開始審訊時的樣子截然不同。
大概又過了5分鐘,教授轉身走出審訊室。陸浩拉了拉李薇,快步迎了出去。
陸浩是連環姦殺案的第一負責人,雖急於知道兇犯的犯罪誘因,但還是不失禮節地先把教授請進辦公室,落座後才問道:「教授,犯罪誘因都查清楚了?」
「基本清晰了。」坐在沙發上的教授翻開手裡的小本子,目光在每個警員的臉上掃了一遍,最終落在陸浩的臉上,「陸警官,我給兇犯做了一次問卷調查。在說調查結果前,我先說說他不同尋常的人生經歷,因為他今天所犯的一切罪行,都與這些經歷有關。」
「好。」陸浩點點頭,在椅子上坐直身子。
「兇犯的基本資料你們都知道,我就不說了。」
教授看著小本子,緩緩講述道:「兇犯方建軍,自幼生長在單親家庭,從三歲起就和父親相依為命。在他的記憶里,母親的形象一片空白。雖然體會不到母愛,但父親非常稱職,對他關愛有加,凡是他提出的要求,都會盡最大努力滿足。可以說,在物質上他從不匱乏,可童年的精神世界,總覺得比其他孩子少了些什麼。漸漸地,他發現周圍的孩子們都不願和自己一起玩,在學校也是如此,他的童年幾乎沒有一個朋友。這些因素導致他性格內向、孤僻,不善與人交流溝通。誠然,這些都是輔助因素。在11歲那年的暑假,發生了一件很『特別』的事情。那件事,不僅改變了父親在他心目中高大的形象,還將註定給日後的犯罪埋下罪惡的種子。」說到這裡,教授忽然停下來,布滿皺紋的臉神色異常凝重。
坐在辦公室里的所有警員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來。陸浩更是如此,迫不及待地問:「究竟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
教授用力呼出一口氣,臉部神情依然很凝重:「那年暑假的某天,他像往常一樣獨自去玩。走到鎮口的小河邊,忽然想起忘帶了足球,於是返回家去取。走進院子時,他聽到屋裡傳出一個女人……哦,不!準確地說是一個小女孩的抽泣聲。他既感到害怕又好奇,就壯著膽子湊到窗前偷偷去看,起初什麼都沒看到,只能聽到女孩的哭聲混雜著父親的笑聲,斷斷續續地傳來。隔了一會兒,他才看到父親從另一間屋子走進來,懷裡還抱著個渾身赤裸的小女孩。他當時嚇呆了,完全看不見小女孩的容貌,只有那一絲不掛的雪白身體定格在瞳孔里。父親並沒發現躲在窗外的兒子,把女孩放在床上,伸手撫摸著她尚未發育的身體……」
教授講不下去了,停頓了半分鐘,才繼續說道:「後來,方建軍也不記得是怎麼離開院子的,只記得跑出院子時,和一個小女孩撞了個滿懷。他嚇壞了,趕緊推開對方,快速跑開。他一口氣跑到小河邊,仰面躺在河堤上,腦子裡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