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百里之外的虎石鎮。
蘇可曼站在一座公園的入口前,環望著給自己的童年帶來無數快樂與悲傷的小公園。與十幾年前相比,這座公園更加破舊,大門早已不知去向,生滿銹跡的鐵柵欄倒了一大片,但裡面的樹木更加茂盛、蔥鬱。
她的目光落在公園門旁的那棵老榆樹上,猶豫了一下,走過去。老榆樹樹榦粗了一圈,某些局部的樹皮脫了,或許是被哪個淘氣的孩子摳掉的。她繞著老榆樹走了幾圈,伸手輕輕按在灰色的樹皮上。熟悉的觸感從掌心傳遍全身,彷彿一股奇妙的電流,瞬間就激活了死去的記憶。
她戰慄著身體,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直盯著老榆樹,卻彷彿看到粗壯的樹榦後面,慢慢露出一張乖巧可愛的臉。
那張乖巧可愛的臉,掛著美好單純的笑容,但在她看來,卻像是爬滿了肥碩噁心的蟲子。那些蟲子迅速長大、拉長,幻化成一張無比巨大的網,兜頭罩了下來。
一剎那,那個熟悉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你永遠休想逃出去!
「不!不……」
她嚇得臉色慘白,顫抖著雙手捂住耳朵,沖著老榆樹大吼了幾聲,轉過身,快速逃開。
穿過馬路時,她險些被疾馳而過的汽車撞到,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馬路對面。她彎下腰,拄著膝蓋大口喘粗氣。過了好一陣,她才站起身,怯怯地望著對面的小公園,想:「我還是沒勇氣走進那座公園。」
蘇可曼把散亂的頭髮整理好,調勻呼吸,準備攔輛計程車離開。
在等車的過程中,她想起什麼似的轉頭望了望。與公園一街之隔的馬路這邊,立著十幾個腳手架和幾排建起來樓房框架。不遠處是一大片低矮破舊的民房,某些房屋的牆上寫著大大的「拆」字,想必早已沒人居住了。
她家的老房子就在那裡面,是一座磚砌的四合院。她升入高中以後,父母就搬到了現在的住所,算起來,至少有12年沒來過老房子了。
「回老房子看看?」
她腦子裡忽然冒出這個想法,索性向低矮破舊的民房走去。這一大片破舊的民房,有多條小巷,每條小巷之間互相連通。她在這裡生活了16年,對每一條小巷都很熟悉,於是就近找了一條走進去。
狹長的小巷裡光線幽暗,腳下瘋長的荒草沒過了小腿。她蹚著荒草走了半天,也沒看到一個人影,顯然這裡確實沒人居住了。不過,她發現有踩踏的痕迹,荒草斷裂處很新鮮,似乎剛剛有人來過。她沒多想,一邊四下打量,一邊小心前行。
轉過幾個彎,她終於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四合院,忙加快腳步走過去。長著青苔的磚牆開裂出多條裂痕,生滿銹跡的鐵皮門虛掩著,彷彿正等待她歸來。
「歡迎回家!」
耳邊,彷彿響起似曾相識的聲音。她晃了晃頭,深呼吸一口氣,走到門前,雙手用力一推。伴隨著一連串「嘎吱」的響聲,鐵皮門被推開了。
蘇可曼走進去,環望著荒草叢生的四合院,那些封存在大腦深處的記憶,無比真實地浮現在眼前。
19年前的夏天,蘇可曼9歲。晚上放學後,她像往常一樣趴在桌上做功課。在老師、父母和鄰居的眼裡,她是個非常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不僅學習成績優異,各方面的能力也比同齡孩子突出。
就在童年時的蘇可曼快要做完功課時,身後忽然響起「啪啪」的響聲,她連忙回頭去看。一個留著荷葉頭的小女孩站在窗外,正用手敲著玻璃窗。
原來是剛搬進四合院不久的許蕾,和她同在一個班。自打許蕾搬進四合院,她們每天都一起上下學,晚上做完功課後,會結伴找周圍的小夥伴一起玩耍。在家長看來,她們是一對非常要好的朋友。
蘇可曼放下鉛筆,走過去推開窗:「你做完作業了?」
「嗯,剛做完。」許蕾蹺起腳,向房間里張望,「你還在做作業嗎?今天怎麼這麼慢呀?」
「老師留的作業我早做完了,」她趴在窗台上說,「過幾天不是要參加數學競賽嗎,我讓媽媽買了幾本競賽題,我正做題呢。」
「真是用功呀!」
「你不也要參加競賽嗎?進來和我一塊做題吧。」
「不了,不了。」許蕾使勁搖了搖小腦瓜兒,然後伸手指向大門外,「那你一會兒還去跳皮筋兒嗎?」
「去呀!等我做完題就去找你們玩。」
許蕾噘了噘嘴,點點頭:「好吧,那我們等著你,你要快點呀。」說完,她跑向了大門外。
半個月後的數學競賽,蘇可曼考了全鎮第一名。許蕾考的也不錯,和蘇可曼只差三分,但那次競賽異常激烈,沒能拿到名次。獲獎成績公布的那天,老師的表揚,同學的祝賀,家長的讚賞,不絕於耳。好朋友許蕾一直陪在她身邊,也說了很多祝賀的話。
但當天下午放學後,發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蘇可曼做完功課,像往常一樣去找許蕾玩耍。她走到門前,正要伸手敲門,卻聽裡面傳出哭泣聲。
是許蕾的哭泣聲!她怎麼了?會不會出了什麼事呀?蘇可曼很擔心,趕緊湊到門前,貼著門縫去聽。
「你天天就知道玩,也不好好做功課!」許蕾媽媽的斥責聲傳出來,「你看人家蘇可曼,這次競賽得了第一名!而你呢?連個名次都沒拿到,還好意思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後面玩?」
「我……我們只差了三分。」許蕾抽泣著說。
「三分?三分還少嗎!」
許蕾的媽媽是鎮上一所中學的老師,對她學習要求非常嚴格,有時甚至會為一個錯別字,嚴厲地教訓她一頓。媽媽好像在什麼東西上拍了幾下,屋裡響起一陣「啪啪」的響聲,與此同時,許蕾的哭聲更大了。
「別哭了!」媽媽又嚴厲地教訓了幾句,然後說,「今天不許去玩了,趕緊去做作業!」
第二天一起上學時,許蕾非但沒提起昨晚發生的事,反而謊稱身體不舒服,所以才沒找她玩。從那天以後,她發現許蕾學習加倍努力,放學後很少出來玩了。
大概一個多月後,班長突然轉學走了。班主任老師打算從班上最優秀的兩名學生——蘇可曼和許蕾之間選出一個,於是採取了民主選票的方法。班主任認為,她們的選票應該不相上下,但結果卻令她大為驚訝。
許蕾只得了兩票!
許蕾也沒想到票數會這麼低,況且,她還投給了自己一票。也就是說,班上40名學生,只有一人把票投給她。然而,她卻不知唯一把票投給自己的那個人,正是蘇可曼。
蘇可曼當上班長之後,組織能力得到充分體現。每當有各種活動時,她都能把所有學生的積極性調動起來。拔河比賽、運動會、環城賽等學校活動,都取得了第一名。用班主任老師的話說,她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凝聚力,能最大限度地把所有同學凝聚在一起。
雖然在組織班級活動上耗費了不少精力,但蘇可曼在年底的期末考試中,仍考取了全校第一名。許蕾位列第二名,總成績差了三分。
又是差了三分!
那年寒假,下了一場大雪,整整下了三天三夜。四合院里的積雪,幾乎沒過了腰際。不過,這場天災般的大雪,卻給孩子們帶來無窮的樂趣。
住在附近的孩子們,都跑來四合院玩。她們用一整天的時間,在院子里堆起了一尊巨大的雪人,並用樹枝勾勒出臉部輪廓,用菜葉點綴出五官,還給它起了一個可愛的名字——雪寶寶。
就在孩子們堆起雪人的第二天清晨,不幸的事情發生了。
蘇可曼那天清晨起床,就聽院子里有人在喊:「天吶!雪人的腦袋怎麼不見了?」
她趕緊穿上衣服,跑出去一看,雪人的大腦袋被砍掉了,脖頸上突兀地插著一把鐵鍬。周圍的孩子聞訊跑來了,看到這一幕,都感到無比悲傷。
「是誰幹的?這也太缺德了吧!毀掉了我們一整天的勞動成果呀!」「雪寶寶被人害死了,我們一定要找出兇手!」孩子們七嘴八舌,試圖找出元兇。
「肯定是用鐵鍬砍掉腦袋的,」一個年齡稍大的男孩突然開口說,「看看鐵鍬是誰家的,不就知道是誰幹的了嗎?」
「對!」一個胖墩墩的小男孩蹺腳拔下鐵鍬。孩子們立刻圍了上去。
胖男孩仔細檢查了幾遍,忽然發現了什麼似的舉起鐵鍬,瞪大眼睛沖蘇可曼吼道:「這不是你家的鐵鍬嗎?」
「我家的?」蘇可曼連忙湊近去看。
「真是她家的鐵鍬!」年齡稍大些的男孩指著鍬頭,對孩子們說,「昨天堆雪人的時候,我管她借過這把鍬,當時就發現鍬頭有個月牙形的大豁口。你們看,這裡有個豁口。」
「是啊,我昨天也看到她拿的鍬上有這個豁口。」胖男孩噘著嘴附和了一句,怒氣沖沖地瞪著蘇可曼說,「這把鍬肯定是你家的,雪人的腦袋就是你砍掉的!」
童年時的蘇可曼僵在原地,茫然地盯著鐵鍬上的豁口。這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