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誘餌 第二節

從病房出來,我看了一眼腕錶,已是傍晚6點半。我一邊沿著狹長的走廊前行,一邊回想著蘇可曼說的那些話,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電梯前。

當電梯門開啟的剎那,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接著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咦,你來這幹嗎?」

是堂兄陸浩。我快速抬起頭,斜眼看著他:「怎麼?同事住院了,我就不能來探望嗎?」

「蘇可曼似乎和你不怎麼熟啊?」他揶揄了一句,邊走出電梯邊問,「堂弟,你不只是來探望這麼簡單吧?」

我沒理會他的話,從他身旁擠過鑽進了電梯。電梯門快要關閉時,我拋下一句話:「案子比你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陸浩剛要說什麼,電梯的門就關上了。他咕噥了句「這個自以為是的傢伙」,然後轉身向病房走去。蘇可曼已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他剛才從醫生那裡問到了房間號。

陸浩在618病房前站定,透過門玻璃向裡面看了看。病房裡只有蘇可曼一個人,她正側躺在床上,看著床頭柜上的一束康乃馨發獃。

「康乃馨肯定是堂弟帶來的,這傢伙比我想得周到啊!」

陸浩伸手在門上敲了敲,推開門,徑直走到病床前。他沖蘇可曼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又來打擾你了。」

蘇可曼似乎剛剛哭過,眼睛裡還含著淚珠兒。她快速抹了把臉,雙手撐床坐起來,突兀地問:「你也負責許蕾的案子吧?」

陸浩先是一怔,隨即點點頭,心想肯定是堂弟把許蕾中毒身亡,以及我負責這起案子的事告訴了她。

「兇手抓到了嗎?」

「呃……」陸浩本想避開這個話題,但轉念一想,可以利用這個話題試探她是否懷疑許蕾,「我們警方初步調查,許蕾可能是服毒自殺。」

「自殺?」

她瞪大眼睛,一對烏黑的大眼珠轉了幾圈,透出無比驚愕的眼神,接著用力搖著頭說:「不!不可能。許蕾絕不可能自殺!」

陸浩蹙眉看著蘇可曼,心想她怎麼如此肯定許蕾不是自殺,是單憑感覺下的定論,還是有什麼依據呢?

她似乎看出了陸浩的疑慮,說道:「許蕾凌晨來看我時,還勸我保重身體,不要胡思亂想。我覺得她一切都很正常,絕不存在自殺的心理傾向。」

陸浩「哦」了一聲,心說她也只是單憑感覺作出的判斷。不過,從劉靜那裡了解的情況看,許蕾離開麵館之後,也確實有幾分鐘是調查不清楚的空白期,理論上存在被人下毒謀殺的可能,只是可能性很小罷了。

她倚靠在床頭,憂傷地嘆了口氣,哀求道:「求你們警方,能不能把我的案子放一放,先去抓毒害許蕾的兇手?」

面對她的哀求,陸浩只好編了個謊言:「我知道你和許蕾關係非同一般,她突然遇害對你打擊很大。你放心,我的助手們正在全力調查毒殺案,爭取儘早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她吁出一口氣,臉上仍掛著憂傷的神情,「真希望能儘快抓到兇手。」

來醫院之前,陸浩本打算直接詢問她和許蕾究竟有什麼仇恨,但剛才的一番對話,讓他改變了主意。原因有兩個。第一,許蕾是否設局殺害蘇可曼,只是根據兩個疑點——「試卷」和「照片」作出的推理,貿然詢問很不穩妥。第二,如果推理正確,她們之間肯定有不為人知的深仇大恨。那麼,就算她從沒懷疑過許蕾,至少也應該對許蕾的死感到慶幸才對,為什麼事實卻恰恰相反呢?這一點相當可疑!

但是,如果不向蘇可曼詢問,就無法了解她們到底存在怎樣的仇恨,也就查不出許蕾的犯罪動機。於是他打算換個方式詢問,就說道:「其實許蕾的死,也並非絕對不存在他殺的可能,只是可能性很小。」

「哦?」她伸手擦了擦眼眶,微微皺起了眉頭。

「最近一段時間,許蕾是否與人發生過恩怨或糾紛?」

「應該沒有吧。」

「再遠一點呢?比如幾個月前,或者乾脆幾年之前?」

蘇可曼視線下垂,眉心出現一道深深的線條,似乎在回想著什麼。過了好一陣,她才抬起頭說:「幾年前的事我不太記得了。不過,上學期曾發生過兩件事,不知會不會和案子有關。」

「哦?說說看。」

「上學期剛開學的時候,有個男生在課堂上頂撞並辱罵班主任,被許蕾開除了。那個男生對此耿耿於懷,給許蕾寫了好多封恐嚇信,揚言要殺死她。她當時嚇壞了,還找我一起商量對策。」

陸浩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事,著實吃了一驚,感慨道:「現在的學生膽子真大啊!」

「嗯,但也不能把責任全部推到學生身上。」

「什麼意思?」

「班主任也有一定責任。」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解釋說,「那男生學習成績很差,自律性也不好,經常在課堂上玩手機或看小說。班主任批評過幾次,他根本不聽,時間久了,班主任覺得他成績那麼差,沒希望考上大學,只要上課時不影響其他同學,也就不去管他了。那天,班主任斥責他不許影響其他同學聽課,他卻一反常態地頂撞並辱罵老師。事後我分析認為,自打老師放棄他之後,同學異樣的目光和老師的冷眼,使他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當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在臨界點——那一天爆發。」

「班主任的做法確實不對,不應該放任自流。」

「是啊。學生畢竟還未成年,心理上不成熟,如果在犯錯時,採取批評結合思想引導的方法,不僅能讓他明確所犯的錯誤、及時改正,還能樹立正確的人生觀。」蘇可曼頓了頓,抬高聲音說,「話說回來,主要還是班主任對『差生』的重視度不夠。」

陸浩覺得她這番話不無道理:「之後呢?那個男生找過許蕾的碴兒嗎?」

「沒有。他離開學校後,就再沒出現過。」

「最後一封恐嚇信是什麼時候收到的?」

「好像是……上學期末。對,就是期末考試那幾天收到的。」

「內容還記得嗎?」

「具體的記不住了。」她說,「大致內容和前幾封差不多,無非是恐嚇許蕾,要殺死她,毀容之類的吧。」

陸浩點點頭,心想就算那個男生接近許蕾,也絕不可能在幾分鐘內,讓她吃下摻了毒藥的食品或飲品,因為許蕾不可能不防備他。不過僅憑這一點,還是不能完全排除他作案的可能。

「那個男生的名字和住址,你知道嗎?」

「他叫金正鋒。住在哪兒我就不知道了,你可以找原班主任問一問。」

陸浩掏出記事本,把男生和班主任的名字記下,然後問:「你剛才說有兩件事,另一件是什麼?」

蘇可曼感到有點疲憊,就把枕頭墊在後背,又讓他把床搖起一定的角度,才開始說道:「上學期,學校舉辦了每年一度的『百花獎』教學大賽。在之後的評課中,許蕾當著全校老師的面,點名批評了一位物理老師。那位老師很不服氣,認為自己的教學方式完全正確,並與她當場辯論起來。許蕾很善於演講和辯論,物理老師被嗆得面紅耳赤,很快就敗下陣來。」

「只是一場辯論,不至於萌生殺人的仇恨吧?」陸浩質疑道。

「那可未必。」她一臉嚴肅地說,「『百花獎』之後,許蕾曾多次找他談話,建議他採用傳統的教學方式,把知識的傳授放在首位,但他卻堅稱自己的教學方式沒錯。上學期期中考試前幾天,他為此和許蕾大吵了一架。之後,迫於許蕾和校方的壓力,他離職了。所以,我覺得他們之間的矛盾挺深。」

「哦,那你知道他現在的住址嗎?」

「住在哪裡不清楚,但我聽說他好像被招聘到了一所公立小學,就是代課的那種老師。」

陸浩翻開記事本,記下學校地址和物理老師的姓名,然後抬起頭,突然問了一句:「你和許蕾之間沒有一點矛盾衝突嗎?」

「我?」她先是一怔,隨即露出非常吃驚的表情。

陸浩盯著那雙烏黑的大眼睛,心想,她看上去不像在偽裝。但如果她們之間沒有任何矛盾,許蕾為什麼要布下詭局殺害她?難道,仇恨只是單方面的,她並不知道許蕾對自己恨之入骨?

「你懷疑我?懷疑我殺害了許蕾?」她突然低吼一聲,接著使勁拍了一下床頭櫃,擺在上面的康乃馨被震落在地。

陸浩彎腰撿起康乃馨,連連搖頭說:「不,不,你誤會了,我們警方怎麼會懷疑你?」

她喘了幾口粗氣,毫不客氣地斥責道:「真不知道你們這些警察是怎麼想的?連最基本的常識都不懂!」

陸浩聽懂了她話中的意思,她一直躺在醫院裡,沒有作案時間。面對她的斥責,他更不敢說出自己的推理,只能歉意地解釋了幾句。

蘇可曼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解釋。她憂傷地嘆了口氣,眼眶又有些紅了,她伸手拭去眼角的淚珠兒,頗為動情地說:「聽到許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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