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姓王的暴發戶,附庸風雅,也來求章太炎為其題字,章太炎對其不屑,不予理會。但王某不死心,出高價到處託人代為說情,章不勝其煩,於是寫下一聯:「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禮義廉。」王某得書後幾位高興,命人將對聯懸於高堂,逢人便講:「這可是國學大師章太炎為我題的字!」一天,一位明眼人含笑對王說:「寫倒寫得很好,可惜上聯忘八,下聯無恥,似乎有點取笑傷人之意。大概意思就是說『王八,無恥也!』」王某這才知章聯之意,氣得七竅生煙,羞愧不已。
顧頡剛從歐洲學成歸國,去拜訪章太炎,談及西方的科學實驗,強調一切事物,必須親眼看到,才算真實可靠。章問:「你有沒有曾祖?」顧茫然:「我怎麼會沒有曾祖?」章說:「你真有嗎?你親眼看到你的曾祖了嗎?」顧一時無言以對。
劉半農曾說:「文言文是死的文字,什麼人再寫文言文,就是死人;白話文是活的文字,凡是寫白話文的,就是活人。」陳存仁曾將劉半農其人其事告訴章太炎。章聽說其常在一些鴛鴦蝴蝶派刊物中發表文章,便說:「啊,那麼他的國學根蒂也有限得很,比了我的門生周樹人(即魯迅)、周作人(即知堂)差得遠了,他們兩人早年譯《域外小說集》,雖是白話,但是一望而知對文言文是有相當根基的,劉半農有什麼出版的著作物,你找些來給我看看。」陳存仁將報紙上連載的劉半農的《賽金花本事》拿給章看,他看後哈哈大笑說:「賽金花說的話,許多都是胡說,全是編造出來的,不能稱為第一手資料,不過劉半農他想利用賽金花的名字,來炫耀自己而已。」
陳存仁曾記錄劉半農拜訪章太炎時,章戲弄其的過程:
劉半農到上海後,對記者說要去拜訪章太炎,陳存仁將這個消息告訴章。湯國梨聽到後特地叮囑章說:「如果劉半農真的來訪問你,你千萬不要生氣,更不要執杖以擊之。」章點頭微笑。
這天,劉半農來訪,本想與章合影留念,但被章以聞到鎂光的氣味會引發鼻病為由拒絕。劉問章對白話文的見解,章說:「白話文不自今日始,我國的《毛詩》就是白話詩。歷代以來,有白話性的小說,都是以當時的言語寫出來的,寫得最好的是《水滸》、《老殘遊記》等,甚至有用蘇州話寫的《海上花列傳》。但是你們寫的白話文,是根據什麼言語做標準?」劉答:「白話文是以國語為標準,國語即是北京話。」章聽了哈哈大笑,問劉半農:「你知不知道北京話是什麼話?」劉半農不假思索答說:「是中國明清以來,京城裡人所說的話。」章便問劉:「明朝的話你有什麼考據?」劉不知如何應對。章於是就用明朝的音韻,背誦了十幾句文天祥的正氣歌,其發音與北京話完全不同,接著說:「現在的國語,嚴格地說來,含有十分之幾是滿洲人的音韻,好多字音都不是漢人所有。」聽了這番話,劉半農呆了好久,說不出一句話來應付。
章太炎又說:「如果漢人要用漢音,我也可以背誦一段漢代音韻的文字。」說完他就背了兩首漢詩,許多字的音韻都與現代不同。他又問:「你知不知道現在還有人用漢代音韻或唐代音韻來講話的?」劉半農馬上反駁說:「現在哪裡有人用漢音來說話?」章說:「現在的高麗話,主要語是漢音,加上了唐朝的唐音、朝鮮的土話和外來話,即是今日的高麗話。」他接著說:「還有日本話,主要的中國字,稱為漢字,即是漢音,其餘的聯綴詞,日本各地的土音,又加上了近代各國外來語,就成為現在的日本話。日本人的發音,各處不同,以東京為正宗,漢音也最准。各道各縣的發音,連東京人也聽不懂,這是你劉半農先生不研究『小學』,不研究『音訓』,不曾研究過《說文》,所以你聽了我的話,可能會覺得很奇怪。」劉半農面有赧色,無詞以對。
章太炎接著像老師訓導小學生一般問劉半農:「中國曆來有種種科學發明,都是用文言文來記述的,我先問你天文知識,中國有些什麼?」劉半農想了半天,答不出一句話來,便低聲下氣地請教章。章說:「中國的天文學大家祖沖之,你知不知道他是哪一朝代的人?他是南北朝人,著《周髀算經》,精確地推算出地球的圓周率是3.1415926,與一千年後德國渥托發明地球圓徑數字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符合。」劉半農在旁只能唯唯而已。
章太炎又說:「天文你不知道,我再和你講講地理,美洲新大陸的發現者是誰?」劉半農訥訥其詞地說:「當然是哥倫布。」章擊桌大笑說:「最先踏到新大陸的人,是一個中國和尚,叫做『法顯』,想來你是從未聽到的。」劉只說:「願聞其詳。」章便說:「你有時間訪問賽金花,記述她的胡言亂語,何不多看些文言文線裝書,充實自己。」劉只得點頭稱是。章這才接著說:「請你查一查,《章氏叢書》別錄之三,有篇《法顯發見西半球說》,就知道一切了。」
劉半農聽章太炎說了半天,覺得應該說點什麼,掩飾自己,便說道:「北方學術界,正在考據敦煌石窟及周口店『北京人』,以及甲骨文、流沙墜簡等。」章聞聽劉言,勃然大怒道:「中國政府對你們不知道花了多少錢,設立了無數研究所研究院。敦煌石室的發現,第一個是西人斯坦因(在英國得爵士勛位),他從莫高窟以及西北流沙中竊去幾百箱文物。後來多少年之後,法國的伯希和又盜去幾百箱文物,直到他們在英法兩國發表之後,你們才知道,你們究竟在幹些什麼事情?」說的劉半農面孔紅到項間。章接著說:「你知不知道近年來還有一個瑞典人斯文赫廷,又在西北發掘了許多文物,究竟中國科學家做些什麼事?所謂北京大學,只出了一個張競生,寫了一本《性史》,這難道就是提倡白話文以來的世界名著嗎?」劉訥訥而言:「我們正在考證甲骨文。」章說:「甲骨文沒有多大的考證價值,我願意同你各人做一部書,專門考據甲骨文,一言相約,二年之後,你在北方出版,我在上海出版,你用白話文,我用我的文言文,看誰寫的是活的。」劉自然不敢答應。
章太炎又說:「我知道你曾經在北方的報紙上,徵求過『國罵』的字句及各地方罵人的話,第二天早上,就有人到你學校中,在課堂上講出許多罵你老母的地方話。所以後來你就不敢再做這件工作,現在我來罵幾句給你聽。」接著就說漢代的罵人話,是×××出於何書,唐朝罵人的話,是×××出於何書,直說到上海人寧波人,以及廣東人的三字經,完全罵出來。陳存仁說:「看起來好像供給他資料,事實上把劉半農祖宗三代都罵到了。」
劉半農同來的人見此狀,就趕緊向章作揖告辭:「我們麻煩老師很久,現在我們要告辭了。」章最後說:「如果劉半農要寫訪問章太炎的話,我就要叫我的學生,寫一篇章太炎接見劉半農談話記。」劉半農忙說:「不敢,不敢。」深深地鞠躬而去。章太炎讓陳存仁將他們送出門後,坐在藤椅上縱聲大笑,很是得意。
章太炎六十八歲生日之際,馮自由等人前往祝壽,酒後,章太炎忽然在禮堂昏厥,眾人忙從後面抱住他,一會兒他清醒過來,回頭看著眾人說:「我非孫鳳鳴,爾非張溥泉(張繼),又無汪精衛在前,何故抱我弗釋耶?」眾人聞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