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吳宓 紅樓

吳宓曾推動了西南聯大的《紅樓夢》熱。據余斌考證,1940年至1942年間,聯大曾出現了一次《紅樓夢》熱,這股熱潮大概由陳銓的一次演講引起的,吳宓和劉文典推波助瀾,使之升級。

1940年4月11日晚,陳銓在大西門內文林堂演講《叔本華與紅樓夢》,反應熱烈。這次演講由吳宓幫助組織張羅,他在日記中記下當日講演盛況:「聽者極眾,充塞門戶。其盛夙所未有也。」一個月後,研究《紅樓夢》的「石社」成立,吳宓是「石社」的重要成員。這個社團經常於晚間在南食堂舉辦活動,異趣橫生,話題常常不知不覺從品評《石頭記》轉到詩文及社團成員個人戀愛故事。

在汪曾祺的記憶中,吳宓講「紅樓夢研究」,很受歡迎,經常有後來的女生沒有椅子坐,吳宓看到後,馬上就去旁邊的教室搬來椅子,等學生都坐好,才開始講課。吳先生此舉,也引來一些有騎士風度的男生追隨學習。

吳宓一生為情所困,他經自比《紅樓夢》中的賈寶玉。顧毓琇等有「千古多情吳雨僧」句。有同事取笑他是「情僧」,吳宓並不因此惱怒。

在西南聯大時,吳宓以講《紅樓夢》聞名,甚至有學生贈他一個「妙玉」的綽號,他常含笑回答:「不敢當,不敢當,不敢當。」

吳宓熱愛《紅樓夢》,認為此書是古今中外的第一本好書,並且稱自己為紫鵑,理由是紫鵑對林黛玉的愛護最純粹。吳宓曾在《武漢日報》發表過《論紫鵑》一文,吳宓在文中對紫鵑忠誠、善良、執著的品格褒揚備至。文章的尾句是:「欲知宓者,請視紫鵑。」在吳宓看來,林黛玉是中國女性中最美好的人物,能夠像紫鵑那樣無限忠誠和深情地服侍和維護黛玉,是他的最高理想。

吳宓有紅樓癖,自比「怡紅公子」。聯大新校舍對面有一家湖南人開的牛肉麵館,名曰「瀟湘館」。吳宓見後大怒,認為褻瀆了林妹妹,竟前去砸館,並勒令老闆改名。豈知老闆也是牛脾氣,堅持不改,雙方爭執不下,後來有人出面調解,將「瀟湘館」改作「瀟湘」才了事。

這個故事的另一種版本是這樣:有一天,吳宓發現有個飯館叫「瀟湘館」,他進去進去一看,裡面都是喝酒划拳的,於是吳宓就讓夥計把老闆叫來。老闆說,先生有何指教?吳宓說:「你看這樣行不行?我給你一些錢,你把這個名字改了,別叫瀟湘館。」老闆問原因,吳宓回答:「林妹妹會難受的。」

1942年,劉文典在聯大講《紅樓夢》兩次,吳宓每次都去捧場。一次,「聽典講《紅樓夢》並答學生問。時大雨如注,擊屋頂錫鐵如雷聲。」另一次:「聽典露天講《紅樓夢》。見瓊在眾中。宓偕雪梅歸途。」瓊是聯大生物系助教張爾瓊,她在昆華中學教書,也是吳宓的紅顏知己之一,與吳宓關係時冷時熱,若即若離。雪梅即貴州女詩人盧雪梅,多次婚戀失敗後轉而追求吳宓。吳宓陪她聽劉文典講演《紅樓夢》,卻心猿意馬,張望人群中的張小姐。

吳宓寫過《紅樓夢評贊》一文,文中將太虛幻境與但丁的《神曲》中地獄、煉獄和天國相比較,引導人從幻滅和痛苦中解脫。他上課時,也常在一種文化與別的文化之間來回穿梭,跨越好幾個世紀,還經常朗誦同一主題的英詩和唐詩,讓學生們驚嘆不已。吳宓上課,「聽者填塞室內外」,在回答學生的提問時,喜歡談及自身,他在日記中記載:一次,「因暢述一己之感慨,及戀愛婚姻之意見,冀以愛情之理想灌輸於諸生。而詞意姿態未免狂放,有失檢束,不異飲酒至醉雲」。

有一次,吳宓上「文學與人生」課,不知不覺講到《紅樓夢》,便將自己的情史作為「反面教材」將給學生聽。他講自己「訂婚、結婚及早年認識彥(毛彥文)之往事。聽者擁塞。」下課後,吳宓反覆思量,覺得對學生講這些,不妥當,很後悔。

1942年暑假,吳宓為聯大學生講演《紅樓夢》七次。在此期間,吳宓應昆明廣播電台邀請,在廣播節目中講《紅樓夢之文學價值》,並獲得不菲報酬。

吳宓研究《紅樓夢》,既不同於索隱派,也不同於考據派,而是把《紅樓夢》作為純粹的文學作品,用比較文學的理論和方法研究《紅樓夢》,更著重於對人物的剖析。吳宓寫過很多文章,對賈寶玉、林黛玉、紫鵑、王熙鳳等人物進行深入分析。例如,他用盧梭的所謂「二我」之說,也即心理學上所謂「雙重人格」解讀賈寶玉,認為甄、賈二位「寶玉」都有著曹雪芹的影子。當時,吳宓的觀點獨樹一幟,令人耳目一新。

吳宓認為宇宙、社會、人生就如同大圈套小圈,其最內的一圈既《紅樓夢》的微觀形態,認為《紅樓夢》設計天人之際,可以一顆沙粒看世界。

解放後,吳宓曾應重慶清華中學之請到該校演講《紅樓夢》。演講時,有學生問吳宓:「為什麼吳先生認為《紅樓夢》不能作為當時封建制度瀕於解體的標本加以解剖?」吳答道:「這就像解剖屍體不必拿美人的遺體解剖一樣。」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