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趙元任 語言

趙元任會說33種漢語方言,到全國大部分地方,都可以用當地方言和當地人交流。他精通英、德、法、日、俄、希臘、拉丁等多門外語,甚至精通這些語言的方言。趙元任因此得了個「趙八哥」的綽號。

趙元任的聽覺特別靈敏,他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學會一種方言,此後終生不忘。他兒時就展示了非凡的語言天賦,他每到一個地方居住,就能迅速學會當地的方言。清末,他的祖父在北方做官,年幼的趙元任隨其家人在北京、保定等地居住期間,從保姆那裡學會了北京話和保定話。5歲時,趙回到家鄉常州,家裡為他請了一位當地的家庭老師,他又學會了用常州方言背誦四書五經。後來,趙元任又從他的大姨娘那兒學會了常熟話,從伯母那兒學會了福州話。

趙元任15歲時考入南京江南高等學堂學習。當時全校270名學生中,只有3名是地道的南京人,他向這三位南京同學學會了地道的南京話。一次在某宴席中,趙元任居然能用8種方言與來自四面八方的同桌客人交談。

劉半農曾想編一本「罵人專輯」,他在《北京晨報》上刊登了一則「粗話啟事」,公開徵集全國各地罵人的話。趙元任看到啟事後,來到劉半農的宿舍,用湘、川、皖等地的方言大罵劉半農。隨後,周作人也來了,用紹興土話又將劉半農大罵了一頓。當劉半農去上課時,竟又被廣東、廣西、湖南、湖北等地的學生用方言罵了半天。後來,劉去拜訪章太炎,被章用古語中的粗話大罵一通。

1920年,美國教育家杜威和英國哲學家羅素來中國講學,蔣百里、蔡元培、丁文江、陶履恭、秦景陽等人共同推薦趙元任,擔任羅素的翻譯,其時趙元任已接受清華的聘書,人卻還沒有回到國內。通過蔡元培、丁文江等人的努力,清華大學最後終於答應趙元任擔任羅素翻譯一事。趙元任回國後,隨羅素在全國巡迴講學一年。由於趙元任口齒清晰,知識淵博,每到一地能用方言翻譯,因而使當時羅素的講學比杜威獲得更好的效果。從此,趙元任的語言天才得到了公認,他自己也決定將語言學作為終身的主要研究方向。

羅素到中國,還攜帶其女友勃拉克。因此,每次應酬,趙元任不僅要為羅素和勃拉克進行翻譯,還要翻譯中國主人的發言,但他應付裕如。有人說,只有趙元任才能把羅素演講的內容完完整整地翻出來,就連羅素說的笑話也能譯的不走樣兒。

羅素的演講涉及心理學、生理學、倫理學、數學、邏輯、物理、教育學、社會學等多個領域,趙元任應付自如,他覺得,生活中的一般客套話十分難翻譯,而翻譯學術講演反倒容易一些。一次擔任學術講演翻譯後,他在當天的在日記中寫道:「我按己意大加引申說明……以譯員的身份講,比主講人更有樂趣,因為譯員講完後才引起聽眾反應。」

趙元任為羅素當翻譯,每到一個地方,他都用當地的方言來翻譯。羅素在杭州演講時,趙元任便以杭州方言來翻譯;他在去長沙的途中向湖南人學會了長沙話,等到了長沙,已經能用當地話翻譯了。講演結束後,一個學生跑上來問他:「趙先生貴處是湖南哪一縣?」

在清華任教時,趙元任曾表演過口技「全國旅行」:從北京沿京漢路南下,經河北到山西、陝西,出潼關,由河南入兩湖、四川、雲貴,再從兩廣繞到江西、福建,進入江蘇、浙江、安徽,由山東過渤海灣入東三省,最後入山海關返京。這趟「旅行」,他一口氣說了近一個小時,「走」遍大半個中國,每「到」一地,便用當地方言土話,介紹名勝古迹和土貨特產。

在外國語方面,據趙元任自己說:「在應用文方面,英文、德文、法文沒有問題。至於一般用法,則日本、古希臘、拉丁、俄羅斯等文字都不成問題。」

有一次,趙元任在法國索邦(sorbonne)講演,他用的是純粹標準國定的法國語音。演講完畢後,聽眾對他說:「你法國話說得真好,你的法國話比法國人說得都好。」他常在關於語言學的講學或著作中,使用一些由他自己創作的妙趣橫生的故事來加深人們的印象。

有一次,趙元任講語言與事物本身的約定俗成關係(即非必然聯繫)時說:「從前有個老太婆,初次跟外國人有點接觸,她就稀奇得簡直不相信。她說,他們說話真怪,明明是五個,法國人偏偏要說是三個(q);明明是十,日本人偏偏要說是九;明明是水,英國人偏偏要說是窩頭(water)。」

趙元任的妻子楊步偉也會幾種方言。趙元任和楊步偉結婚後,他們訂了一個日程表,今天說國語,明天說湖南話,後天說上海話。

趙元任曾編了一個極「好玩兒」的單音故事,以說明語音和文字的相對獨立性。故事名為《施氏食獅史》,通篇只有「shi」一個音:「石室詩士施氏,嗜獅,誓食十獅。氏時時適市視獅。十時,適十獅適市。是時,適施氏適市。氏視是十獅,恃矢勢,使是十獅逝世。氏拾是十獅屍,適石室。石室濕,氏使侍拭石室。石室拭,氏始試食十獅屍。食時,始識十獅屍,實十石獅屍。試釋是事。」此文被收入《大不列顛百科全書》。

趙元任晚年曾作《嵇熙戲犀》:「西溪犀,喜嬉戲。嵇熙夕夕攜犀徙,嵇熙細細習洗犀。犀吸溪,戲襲熙。嵇熙嘻嘻希戲。惜犀嘶嘶喜襲熙。」他註明:「嵇,檄倪切,音兮,齊韻。一姓氏,二山名。」他以此文說明中國文字只有形、音、義同時出現,才可表達文章意思。

還有一首《唧唧雞》也為趙元任所作:唧唧雞,雞唧唧,幾雞擠擠集機脊。機極疾,雞飢極,雞冀己技擊及鯽。機既濟薊畿,雞計疾機激幾鯽。機疾極,鯽極悸,急急擠集磯級際。繼即鯽跡極寂寂,繼即幾雞既飢即唧唧。

趙元任告訴女兒趙新那,自己研究語言學是為了「好玩兒」。趙元任的三女兒叫趙萊痕思媚,據趙新那說,就是「好玩兒」的結果。經常有人問起趙元任為什麼給女兒起這麼長的名字。原來,趙的三女兒小時候叫「LenSei」,是趙根據拼音拼出來的兩個音節,但並沒有相對應的漢字,上學後按諧音寫成「萊痕思媚」。

上世紀20年代,趙元任為商務印書館灌制留聲片,以推廣「國語」。1925年,趙元任夫婦由法國馬賽回國,途經香港,看見一家鞋店的白皮鞋很好,於是趙元任用國語對店員說要買兩雙鞋。因為趙元任有一個習慣,遇到合意的鞋總是買兩雙。當時,香港通用的語言是英語與廣東話,通曉國語者不多。這位店員的國語很差,無論趙元任怎麼說他都不明白。於是,趙元任伸出兩個手指,然後指指白皮鞋,意思是要兩雙。店員看了便生氣地說:「一雙鞋不就是兩隻嗎?還要說什麼?」最後趙元任只好買一雙皮鞋。他們買完東西出門時,店員用濃重的廣東話說:「我建議先生買一套國語錄音磁帶聽聽,你的國語太差勁了。」趙元任問道:「誰的國語錄音帶最好?」店員說:「自然是趙元任的最好了。」這時楊步偉在旁邊說:「他就是趙元任啊!」店員忿忿地說:「別開玩笑了,他的國語講得這麼差,怎麼能跟趙元任比?」

語言學家陳原在回憶文章中寫道:「趙元任,趙元任,在我青少年時代,到處都是趙元任的影子。」少年時,陳就著迷於趙元任翻譯的《阿麗思漫遊奇境記》。長大了,想學「國語」,就通過趙元任的《國語留聲片課本》進行學習,後來迷上了音樂,便迷上了趙元任的朋友蕭友梅介紹的貝多芬《歡樂頌》,也迷上了趙元任譜曲並親自演唱的《教我如何不想她》。

《愛麗絲漫遊奇境》的第一個中文譯本是由趙元任翻譯的,1922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當時趙元任特彆強調,這本書「又是一本哲學的和倫理學的參考書」。

1928年,在趙元任、錢玄同等人的努力下,南京政府大學院正式公布了《國語羅馬字拼音法式》作為國音字母第二式,趙元任高興地在這天的日記中寫下:「G.R.yinyiijeouyueh 26ry hgongbunle.Hooray!」(國語羅馬字已於6月26日公布了,好哇!)

趙元任寫信給林語堂時,寫的是漢字的英文,例如:「狄兒外剃,豪害夫油鬢?」(親愛的語堂,你近來忙些什麼?)林語堂看了非常喜歡。

趙元任每到一個地方都喜歡研究語言,總結該地語言的特點。有一次他在瑞典一個火車站賣票到Malm*,就用平常英德等無聲調語言的語調用半降調說那個地名。趙元任說了半天,那個賣票的人才恍然大悟。趙元任發現賣票的人讀Malm*彷彿像過國語的去聲加陽平,於是,他發現瑞典語有聲調。

趙元任曾和家人一起開車環遊歐洲。他總結沿途的國家跟外國人說話的慣例。一路上法國人和比利時人跟他們說法語;荷蘭人因為知道很少有人會說荷蘭語,所以跟外國人多半說英文;到了德國說德語;在丹麥人和瑞典人則盡量跟外國人說英文。他說:我們開車從法、荷、比、德近海一帶聽他們說話所得的印象,並不是過一國換一種語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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